第267章
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 祝明璃下意识朝这边看来。
二人视线相撞,她脸上露出难得的怔忡,甚至连旁边有人跟她说话, 她都无法做出反应。
“祝娘子, 祝娘子?”旁人连唤几声, 才将她的神魂拉了回来。
祝明璃知道, 沈令衡若参军,定是要往最凶最险的地方去。但她没想到,刚到陇右便遇上了战事,更没想到,竟真的在这里见到了他。
即便此刻他满脸血污, 身上也尽是泥泞, 穿着臃肿而狼狈,可那个眼神, 她绝不会认错。
她收回心神, 对旁边人道了声“失陪”,抬腿朝沈令衡的方向迈去。
沈令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自己此刻很是狼狈, 当初那般固执己见, 离家投军, 如今相见却这般模样……
再加上本就恍惚, 见到挂念至极的叔母, 更是生出强烈的近乡情怯之感。
见他后退,祝明璃心里微微一顿。
可是不想相认?毕竟他隐瞒身份从小兵做起的,若此刻暴露了身份, 与自己牵扯起来,将来便是立了功,旁人也会说他是靠了这层关系。
她忽然就明白了做父母的心。怕不给他扶持, 他受苦受罪,又怕给他扶持过多,让他显不出自己的能力。怎么做都是两难。
可下一刻,她察觉了沈令衡后退时脚步的异样——有些跛脚。
那些敏感、犹豫,瞬间全散了,她大步朝他走过去。
见叔母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沈令衡这才猛然清醒了,这不是梦!
而旁边友人脑子里也乱成一团。祝娘子怎么从长安到这儿来了?打扮还变了那么多。又为何会建护理队?疑问太多,让他完全没法把面前这位娘子和当初马球场上那个行止有度、洒脱大方的贵妇联系在一起。
待到祝明璃走过来,大家的注意力才落到这两个落单的小兵身上。
他们身上裹满了血污,虽然多半不是自己的,但看上去还是很狼狈,可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应该也不至于太严重。
有人以为是护理队没尽到职责,连忙朝这边赶来,要么想问情况,要么想赶人,让他们不要惊扰祝娘子。
祝明璃却快人一步,在沈令衡想要落荒而逃之前,伸手拦住了他。
这些日子,他大约是吃得不好,又或许是长大了抽条,五官显得更硬朗、锋利了些。
祝明璃发觉,他现在已和沈绩差不多高了。
她拦住他,却不敢用力,怕他身上哪儿有伤,碰着疼。
沈令衡无法动作,只能低头看着叔母,讷讷的,也不知道叫人。
一和她的眼神对上,热泪便一颗一颗往下掉,狼狈得很,没出息。
此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祝明璃没有认出沈令衡旁的长安郎君,怕沈令衡隐姓埋名、摸爬滚打的工夫,因她一句话就功亏一篑,只是谨慎地道:“你的腿受伤了?别到处走动了,快让人给你包扎一下。如今你满身是血,伤处多了,也可能会麻木,不知哪里受了伤,得赶紧静下来,让护理员帮你检查检查。”
她的苦心,敏感的沈令衡怎能不知?
他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应着,不敢再和祝明璃对视,害怕自己忍不住暴露,折损了叔母的好心。
旁人见他血呼呼的,说不定真有大伤,便也没有责怪他乱闯乱走,赶紧扶他在一旁坐下。
有几个兵将替他将外衣除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祝明璃就站在一旁,没有走动。
沈令衡被那些兵将围着,余光始终能看见那一角衣袂一直在那里等着,喉头又是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吃了再多的苦,都没有哭过,怎么今日见了叔母,就什么都忍不住了?
沈令衡友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两人为何不相认,毕竟他们当初隐姓埋名,就是想凭自己本事挣军功。祝娘子果然一如当年那般敏慧体贴。
他也连忙围过去,和那些人一起查看沈令衡的伤口。
沈令衡腿上的伤很深,一刀下去几乎可见骨头。才经历拼杀,又来回搬运伤兵,他早已麻木,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护理队将他伤口处的布料剪开,才发现伤得这么重:“得马上清创包扎。”
不能在这里进行,要注意洁净,得去隔出来的小营帐里。
沈令衡只能被他们带走了。
这些护理员都是朔方培训出来的,在各个军营实习过,没什么大问题,祝明璃跟进去也帮不了太多,便让她们放手治疗。
自己也得做好本职工作,调度人手,抓紧战后疗伤的黄金时间。
没过多久,护理员出来了。
祝明璃抽出工夫,上前问:“怎么样?”
那护理员一愣,不知娘子为何格外关心这个伤兵,转念一想,大约是那伤兵主动走到娘子身边来的,娘子便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