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第4/5页)
还没进殿,便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一路走来都不曾紧张,此刻神经却骤然紧绷起来。
殿内极其安静,以至于她明明将脚步声放至极轻,仍能听见些许摩擦声。
她依着严七娘教过的礼数,行至殿中,跪拜。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入公主府时,初见天皇贵胄的情形。
可当年与现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从前怕,是怕皇权至上;现在的怕,是知道这权柄的重量,真真切切地与人命联系在了一起。
别说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便是一县的县令、一村的里正,都能决定许多百姓的命运轨迹。
这一路她见得太多,甚至可以说是见得过多了。
这些年,许多都变了,但唯一不变的是圣上的语气,一如往昔,仿佛她还是那个未及二十岁的小娘子。
“三娘。”上方传来圣人的声音。
祝明璃几乎要认不出这嗓音了。
低沉厚重,没有当年公主的闲散慵懒,只有十足的帝王气派。
“这些年你在边关做得很好,我应谢你。”
祝明璃忙道:“不敢。”
便听上面传来一声轻笑。
很快,祝明璃听到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圣上的袍角,看到上面精细的绣纹,然后感受到一双有力而温柔的手将自己扶起。
内侍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严七娘是天子近臣,祝明璃的存在感在长安不高,一是她有心低调,二是这些人也想帮她隐瞒。所以他们并未觉得圣人与祝明璃交情有多好。
如今见到这一幕才明白,祝娘子在圣人心中,竟与严七娘不相上下。
圣人亲手将自己扶起,祝明璃肌肉忍不住有些紧绷,随着动作缓缓抬起头,直到闻到那一股数年未变的熏香味,她才陡然放松下来。
她慢慢抬眼,对上一双柔和的眸子。
她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感慨。
圣人与自己明明联系不多,却一直有一种羁绊存在。
她来时还在担忧、权衡,甚至揣测圣人会忌惮自己,因为如今沈绩手握兵权,她本人又有粮有马、有名声。
若她是圣人,她都无法做到放心,毕竟自古以来君臣相互扶持玄而又玄,即便有这份情谊在,也很难不生出猜忌。
哪怕有九成信任、一成猜忌,那一成猜忌便足以毁了太多。她不敢赌,圣人敢赌吗?
可此刻看到圣人的神情,她忽然又明白:她们之间交集不多,却极深刻,以至于能够重重地镌刻上刻骨铭心的默契。
十九岁的她尚不理解,直到二十六岁到了朔方,扶持了仵作娘子眉娘,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体会了当年公主看她的感受。
如今她再次成长,到了公主当年的年纪时,又石破天惊地,明白了这种羁绊与传承,无论地位如何改变,都不会变迁。
岁月给了圣人权势滔天,给了她沉淀城府,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睿智与宽厚。
祝明璃感触,圣人何尝不一样?
从当年她读到三娘与七娘写的书,知道祝明璃如何改善农桑,又知道她在田庄拯救困苦时,她心中有些东西便被唤醒了。
而后三娘远去朔方,七娘一直在告诉自己,三娘如何在朔方出力,改善农事,兴修水利……这些事,总能让她在这权力漩涡、手足相残中找到一丝人性的光亮。
圣人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便能道尽自豪与欣慰。
隔着重重岁月时光,她这么看着祝明璃,祝明璃忽然就红了眼眶。
祝明璃眨了眨眼,泪珠滴落,她连忙垂头:“圣人。”
心里却唤了一声,君母。
圣人似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又退回龙椅之上,展开诏书,问她:“三娘,你可愿意入仕为官,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祝明璃朗声应道:“儿自然愿意。”
圣人又道:“我与内阁诸相商议后,拟定两条路,全看你心之所向。”
祝明璃将头埋得更深。
圣人道:“第一条路,是入户部,管天下钱粮。以你的本事,自然会走得极顺,将来入住内阁,与七娘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做官和做实务,终究是两回事。官场里头,免不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最是耗神。户部尤甚,管天下钱粮,更熬人。”
她没说完的话是,她见过太多人,入朝为官时,明明是满腹热血、一心为民,最后宦海沉浮数十年,面目全非,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了。
圣人顿了顿,让祝明璃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才继续道:“第二条路,是做你最擅长的事,甚至可以说,天下无人比你更擅长。但同时,也更劳累。战乱刚过,各处都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一个擅长这些事、且愿意一心为民的人帮扶地方。此职便是采访处置使,监察地方,兼管政绩与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