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签文

窗外, 暴雨如注。

季然觉得腰酸腿软,她轻轻挣开他紧握的手,移步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 整个人沉沉地陷进去。

过了许久, 久到贺云卓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他几乎要被那片死寂和雨声逼疯时, 季然才缓缓抬起头。

她慢慢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远城的时候,去过那座山上的寺庙。那天,你求了一支签。那签文你只看见了后面一句。”

贺云卓现在根本不想听什么狗屁签文,什么寺庙, 什么远城的回忆。

他心里喉里都窝着一股灼烧般的火气,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他急需一支烟,或者别的什么, 来压下这灭顶的暴戾火气。偏偏这里是医院,偏偏她还在说这些无关痛痒的旧事。

他烦躁至极, 转身几步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了进去。整个人向后仰躺下去,头颈抵着沙发靠背, 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分明亮的灯。

光线刺目,照得他眼睛发疼, 更照得他心底那片狼藉无处遁形。

他闭上了眼,隔绝了那恼人的光, 但隔绝不了耳边她平静的声音,和窗外那永无止境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声。

季然靠在沙发上,瞧着他,继续说:“前面一句是:债清爱怨,幻尽风幡。我们两个在一起, 大概就是这样吧。像欠了债,又生了怨。容易相互折磨,谁都不好受。外界所有的风吹草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像压在心里的石头,越积越重,越积越多。”

她目光越过他,望向很远的地方,“我也很怕。很怕我们会因为爱开始,最后又因为爱……生成了怨恨。那样的话,就太不值得了。我觉得有必要一次性说清楚。”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尤其是我。明明……明明心里知道可能不合适,知道这条路会难走,却还是贪心地想来尝试。结果把自己,把你也弄得这么累。对你,我也很任性。仗着你会包容,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高兴了哄你两句,不高兴了就拿话刺你,老伤你的心。”

最后,她收回视线,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他,“对不起,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挺贪心又自私的,没有告诉你完整的签文。”

贺云卓依旧不语,但鼻尖似乎又嗅到了山间清冽的空气和香火袅袅的气息。

那时,他追着她去了远城,他们的关系是试探性的甜蜜。他心血来潮,学着善男信女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无比虔诚地摇出了一支签。

解签的老师傅眯着眼看了半晌,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了句“上上大吉”。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大吉”两个字带来的狂喜,因为这预示着他们之间也会一帆风顺,美满如意。

签文沾湿了,他也只记住了最后那句直白的“镜如满月”。当初的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雀跃又珍重,那签文现在都还夹在书里,那书里还有她的一根长发。

如今,签文是不完整的,长发也剪短了!

“神经!”他睁开眼,不爽道,“我不信这个!”

什么债清爱怨,什么幻尽风幡。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文字游戏,是寺庙里用来糊弄香客赚取香油钱的把戏。

他的人生,他们的关系,凭什么要被几句不知所谓的签文定义?

“你当时信的。”季然平静地反驳他。

贺云卓冷嗤,“当时我不懂,我现在知道了,这些屁都不是!如果说我们不合适,那我们为什么会结婚!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个孩子!”

“婚姻和孩子当然都和签文无关,和迷信无关。”她轻声说,“这是我们之间,真实发生过,并且正在发生着的事情。”

他眼底温度尽失,“你知道就好,还提什么离婚?婚都结了,孩子也有了,我们就是因为爱情结的婚,就是因为爱情才有的孩子,这才是事实!信个屁的签文!”

说着,他抬起头来直视她,“季然,你别给我找这些破借口。我知道这几个月,你怀孕了,身体不舒服,心态难免有起伏。我也承认,我最近是工作忙了点,压力大了点,可能是忽略了你的一些感受。”

他的声音认真沉稳,试图把一切拉回正轨,“所以我们可能都变了一点,这很正常。但没关系!你现在刚好放寒假,我这边也任性一回,罢工!我们出去度假,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好好放松一段时间。等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然听着他又开始一连串急促的安排,看着他眼底那试图力挽狂澜偏又难言仓皇的急切。

“我累了。我哪也不想去。”

她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头歪歪地靠在那里。

“那我们就不去,就在家里待着。明早我们就搬回臻域去,这破医院确实压抑,没人喜欢。”贺云卓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