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字句
窗外, 暴雨如注,一片混沌的水幕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别墅里,灯火通明。
贺云卓草草冲了个澡, 换上浴袍, 头发都没有擦干,便径直又走向了那扇虚掩着门的书房。
八角窗大大地敞开了一扇, 晚风卷着雨丝不断地钻进来,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雨雾。地上的碎纸,又如同破碎的蝴蝶翅膀,散落在各处。
贺云卓走过去, 用力关上了那扇窗, 隔绝了风雨,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他弯下腰,一点一点, 将那些碎片捡拾起来,捧在手心。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片遗漏的碎片, 他才直起身,走到书桌旁, 将它们小心地铺展在一张A4纸上。
暖黄的台灯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许多墨迹都被洇染开,有些碎片边缘的毛边沾湿了雨水, 就像一朵朵错落无序的花。
他又回房取了吹风机,开着最小的风量吹着, 纸片渐渐变得干燥、平整。
贺云卓静静地坐着,浴袍领口微敞,湿发凌乱,眸光深层地落在那些碎片上。
他拈起一片较大的,举到台灯前, 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笔迹。
只言片语,支离破碎。
他又拿起另一片,试图与之前的拼凑。
就这样,一片,又一片。
他红着眼,下颌线紧绷,耐心专注,一字一句地,从那片破碎的纸张里,艰难地辨别,拼接。
一张信纸,被她撕得如此彻底,碎得如此决绝。
她真的写了很多,这些碎片,每一片都承载着当时落笔时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滚过,他从那片破碎的字迹上移开视线,抬眼看了手机,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他又拨通了电话,这次那头是秒接。
贺云卓手机开着扩音,冷笑一声,“还在机场傻坐着?等雨停?”
季然闷声不说话。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书房地上这些被你撕碎的……我一片一片捡起来了,也拼好了。”
季然不相信,成了那鬼样子了,散得到处都是,以他那少爷脾气和此刻的状态,怎么可能有那份耐心一片片捡起来,再拼好?她笃定他是在诈她。
他说:“上面的字,我看清楚了。季然,一笔一画,都写着……你…想…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
“神经病,我才没有这么写。”她终于出声,戳破他的虚张声势。
“你就是这么写的,我看得很清楚。”
季然走到贵宾候机室的窗边,窗外是迷蒙的雨幕和机场跑道上闪烁的指示灯。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淡声反驳:“别套我话了,你根本就没有拼好。”
贺云卓调整了一下坐姿,背靠着椅背,唇角绽开笑意,“是吗?那……我念一句给你听听,看看对不对?”
季然才不怕他,轻哼了一声。
他语调悠然:“你写着……今宜,你是因为爱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很爱你爸爸,所以才会有你……”
他顿了数秒,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轻松愉快的语调开始微微变化,慢慢哽咽:“对,就是因为你季然这么爱我贺云卓,我们才会有今宜,只是……”
只是后面是什么?是那些争吵、分离、无可奈何的现实?还是未尽的遗憾与痛楚?
季然望着雨幕,跑道灯光模糊成团。
她心里想着要否认,要嘲讽他不过是看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就开始胡乱猜测、牵强附会。
可是,汹涌的酸涩从心间最深处窜起,瞬间封住了她的喉,让她连一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因为他猜的,并不是错的,他直白篡改,填满了她未尽的话语,有种被彻底剖开的羞耻和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似乎再也编不出更多的话,短暂的沉默后,只是说:“你在机场等我,我来找你。”
季然握紧手机,硬声道:“别来找我,你喝了酒,又淋了雨。”
“这么大的雨,飞机也是延误,你一个人在机场傻坐吗?”
“我才不是一个人!我不爱你,不想你,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每次追着我跑,回头又觉得自己委屈,觉得是我在折磨你!贺云卓,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追过来——”
她语速飞快,几乎口不择言,“你就是狗!只有狗才会这样,被骂了还要摇着尾巴追上来!我不稀罕!你听见没有,我不稀罕你追着我!”
贺云卓气笑,“季然,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口是心非,我一个字都不会放在心上。我现在就坐在你的书房里,坐在你的椅子上,你尽管嘴硬吧。再嘴硬一句,我今晚就把你这间书房……给掀翻了。”
“你有没有道德,你凭什么进我书房?凭什么看我的东西?我告诉你,我现在签的合同都是上亿的,你要是窃取我的商业机密,我就让你也进去监狱!体验体验季锦琛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