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3/4页)
她坐在香山的小楼里,虚弱又秾丽,身后是那副惊蛇入草的行书,面上、手上伤痕累累,被大雪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还是朝他笑,叫他的名字。
她那种省力的发音方式和轻柔调子,叫他的名字真好听。
爷爷给他取了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儿,却没人连名带姓叫他。
还是被叔叔说中了,她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疼了她两年,依然无法抵销她心里的仇恨,揉不开她的愁眉。
本就不是奔着爱来的,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这点爱。
她自始至终要的,都是他,连着他的集团一起,断送在她手里。
李中原沉重地闭上眼。
他就知道,他这种恶鬼一样的人,根本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爱他,连妈妈都不要他。
他注定要在爱里当个孤儿。
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主动,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性太强,也强到了不同寻常。
跟爱与不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以为他们看见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他以为他握住了她的心跳,事实上,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捏住了他的生死簿。
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过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曾在一段关系里被抛弃过,那么抛弃就不是这一刻,这一天的事,是时时刻刻,每天每夜都会在心里上演的阵痛,比如妈妈离开他。
但妈妈离开他太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只晓得妈妈温柔优雅,趴在她肩上睡觉时,总能闻到柔软的香气,她是知名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却被逼得跳了楼,那么高摔下去,这二十多年里,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
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
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毁掉只需横加一撇。
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
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
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每一个晚上,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车子滚落山崖,血腥气溢满车厢;大风大雪的夜,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李中原,你要对我好一点儿;她倔着脸,连羞愧的眼泪都没有,说,对,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一想起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濒临崩溃,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等情绪平复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一遍遍地为她开脱,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年纪小,不过是身不由己。
四年了,他就是这么体谅过来。
窗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李中原回过神,头顶的灯已经亮起来,把一切映得有些失真。
书房的门窗玻璃合上了,他看见自己的脸漂浮在夜色里,眼眶微红,神情茫然,像刚从漆黑的水底浮起来。
灯是方桦开的,他站在门边,敲了敲:“李总,到时间了。”
“哦,”李中原起身,“把车开到门口。”
他往卧室去,外间书桌上的台灯还开着,但人已经进去了。
傅宛青横躺在床上,像是书把她的精气都吸光了,看不动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堆叠的罗帐瞧。
屋子里没开灯,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
怕又吓到她,李中原提前咳了一声。
“听见了,”傅宛青懒散地说,“李中原,我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
“不想吃饭,想不想出去走走。”李中原绕到床边。
诈尸一样,傅宛青立刻坐直了:“我能出去走吗?”
李中原说:“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不跑就不跑。”傅宛青撑着床沿站好,“我去换衣服。”
走到一半,她又退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儿。”
“万和,”李中原说,“聂主席的女儿过生日,去坐坐就回来。”
“哦,”傅宛青蹲去行李箱边找衣服,“聂子珊还没结婚吧。”
“你怎么知道?”知道她打扮起来费时,李中原在沙发上坐下。
傅宛青嗤笑了声:“他们家这样的身份,怎么会大张旗鼓过生日,还邀这么多未婚子弟过去,不是为了间接挑女婿吗?这种老把戏,大人们就是玩不腻,你就直说,哪一个是目标人物?”
小脑瓜子里装得下这么多门道,老聂两口子估计都没她想得多。
李中原抬了抬唇,翻了两页她全英文的天书:“不清楚,郑家老大吧。”
“噢,那公子哥儿的脾气可不太好啊,三句有四句都在嘴人,”傅宛青说着,突然又站直了,把头发往后一拨,“完蛋,李中原,我没有能出门的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