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4/5页)

傅佐邦问:“这些事情,都是你一早安排的,让人帮着办手续,布置灵堂。”

“小事,应该的,”李中原说,“不用放心上。”

傅佐邦看着他,脸上涌起复杂的神色。

那一下里,旧恨、不甘和自尊搅在一起,又有些什么都不再计较的意思,连宛青都很难形容清楚。

最后,他也是低下头:“麻烦你了,中原。”

“叔叔,您别这么说。”

傅佐邦把手抽回来,往里走。

他的鞋底摩着地,有点拖,发出沙沙的声音。

宛青和李中原在后面跟。

她看着她爸的背影,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鼻腔忽然酸了一下。

酸得她赶紧抬头,看着头顶的天,把那股涩逼回去。

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一道都不需要再跑。

花圈订了两大排,整齐地摆在那里,白菊花扎成圈,缎带垂下来,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轻轻地动,大厅的光是白的,空气里,线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

正中间是何薇的遗像,镶在黑框里。

是她年轻时的照片,那会儿人还漂亮文秀,披着头发,嘴角一点浅浅的笑,眼睛是亮的。

宛青点燃了三支香,烟在她手里,细细地往上走。

她把香插进去,跪下去,额头贴着蒲团,连磕了三个。

傅佐邦站在旁边,他说:“其实,她走了也好。”

宛青没接话。

她站起来,问:“是明天火化吗?”

傅佐邦点头:“按规矩是。”

他们在殡仪馆里待了一天,招呼来吊唁的左邻右舍。

那栋旧楼里住的街坊,都是十几年的交情,彼此知根知底,何薇的事,大概昨晚就传开了。

第一个到的,就是祖佳的父母,他们也刚从巴黎回来。

祖妈妈头发烫了个卷,烧完了香,转头看站着的傅宛青,又去打量李中原,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打量完了,小声问她:“这是你男朋友?”

宛青说:“对。”

“好,长得好,看着也稳重,”她说完,叹了口气,“你妈这辈子苦,走了也是解脱,别太难过了。”

宛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傅佐邦坐在大厅外的长椅上抽烟。

长椅上还有积水,靠着墙,墙根底下是青苔,宛青出去的时候,看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宛青到他旁边坐下:“爸,回去休息吧。”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地面:“其实,你也不用叫我爸,我虽然不知道,佐文是从哪儿把你找来的,但你不是我女儿。”

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

十几年了,傅佐邦对她,始终是半心半意地,表面应付一下。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挑破这层纸。

傅宛青点头:“对,可我七岁上下就到了傅家,就算当个帮佣,也早就是一份子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佐邦朝里望,李中原还在接电话,他说,“我是说,既然何薇都走了,以后我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也别再给我打钱。”

“她走了,我不更应该管吗?”傅宛青气得微微瞪眼,她盯着他已经发白的鬓角,“你一个老头儿,说句不好听的,在家出点什么事,压根儿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就算了,总之不要你过问。”

傅佐邦丢下烟,踩灭了,站起来往外走。

殡仪馆的夜很静,守灵的地方在侧厅,白布白花,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香案上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地颤。

傅宛青坐在铁盆旁烧纸,一摞一摞地堆在她脚边,手指都熏得有点黑了。

李中原走过去,半蹲在旁边,把纸递给她:“你也去休息,真守一夜哪吃得消。你要烧,我替你在这儿烧。”

“我明白他什么意思。”

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她眼角一点亮,傅宛青忽然没头尾地说,“他看我和你在一起,吓得要死,觉得自己上不了高台,将来和你叔叔见了面,不配论什么岳不岳父,索性和我断了关系,不肯和我来往了。”

李中原看着她这张倔起来的脸。

他好笑地说:“叔叔说什么了,让你这么生气。”

“没什么,我就是,”傅宛青没再放了,看着桶里最后几张纸慢慢地燃尽,变成灰,说着,她声音细了,细到险些听不清,“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被丢下。”

但李中原听见了。

远处有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拖得很长,在夜里传过来。

这句话涉水乘风般的,飘进他耳朵里。

李中原扶她站起来,傅宛青的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他低下头,“但是你已经长大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