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0/12页)

“我来告诉你他陷入了什么。肌肉酸痛。他有那个病。他们跟他说是这么回事,然后又说是另外一回事,从来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病。多发性肌炎。风湿性多肌痛症。每个医生都另起个名称。除了斯隆擦剂和本盖肌肉酸痛药,他们给他的大约就这么多了。他的衣服开始散发出他们卖给他的各种各样黏乎乎的镇痛药的臭味。我自己带他看过一个医生,在路对面的贝思·伊莎贝尔医院,是多丽丝的一位医生朋友,他听了他的病史,取了血样,给他做了彻底检查,跟我们说是多发炎症。那人有个复杂的理论,他给我们画图解释——因抑制不住梯瀑式连锁代谢反应而导发炎症。他说艾拉的关节易发炎症反应并且会迅速扩大。发炎快,消炎慢。

“艾拉去世后,有医生对我说——他的话很具说服力——艾拉的病他们相信正是林肯患的那种。穿了他的衣服,得上了他的病。马方氏综合症。过高。大手大脚。四肢细长。大量关节和肌肉酸痛。马方氏综合症病人去世的情况常常是像艾拉一样。主动脉爆裂而去世。不管怎么说,艾拉无论有什么未获确诊的症状,至少是在找到治疗方法方面吧,到1949年,1950年,这些疼痛多少成了顽症,他感到来自广播和党内两极的政治压力,他让我担忧。

“内森啊,在一区,我们不是工厂街上唯一的犹太家庭。倒更有可能是拉科瓦那和贝尔维尔边界间唯一不是意大利裔的一家。这些一区居民来自山区,大都是小个头,宽肩膀,大脑袋,来自那不勒斯东部山区,他们来到纽瓦克,有人往他们手里塞了把铲子,他们就开始挖,挖了一辈子。挖壕沟。艾拉退学后,和他们一起挖沟。其中一个意大利人要用铲子杀死他。我弟弟说话随便,在那个社区生存就得打架。从他七岁起,他就要靠打架来让自己生存下来。

“可是突然间他各个方面都在作斗争,我不想他作出什么傻事或无法补救的事来。我没有特意驱车去跟他说什么。他不是让你告诉他去做什么的人。我都没去告诉他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他和伊夫以及她女儿一起生活下去是荒唐的。我和多丽丝去吃晚饭的那个晚上,不会看不出她们两个之间的怪异关系。我记得那晚和多丽丝开车回纽瓦克,一遍遍说,‘那个组合里没有艾拉的空间。’

“艾拉称他的乌托邦梦想为共产主义,伊夫则把她的称为西尔菲德。父母要个完美孩子的乌托邦理想,女演员的‘让我们伪装’的理想,犹太人的不做犹太人的理想,但她只说出她最宏大的计划,由此生活变得可以接受,合人心意。

“艾拉不该在那家里,这一点,西尔菲德马上就让他明白了。西尔菲德是对的:他不该在那里,他不属于那里。西尔菲德很明白地让他知道,她做女儿的最深切的爱好就是解除她母亲的空想——给妈妈一份她永不会忘记的生活污物。坦白讲,我也不认为他该在广播界。艾拉不是演员一类。他够胆子起身直言——这点他从不匮乏——可是说到演员呢?他每个角色演得都一样。随便懒散那一套,好像他是坐在你对面打皮纳克尔牌。简单人性的态度,不过这并不是一种态度。什么都不是。没有态度。艾拉知道什么表演?他孩提时就决心要靠自己闯世界,每件推进他的事都是运气。没有计划。他想和伊夫·弗雷姆有个家吗?他想和那个英国女孩有个家吗?我认识到人身上有种原动力;特别是在艾拉身上,他迫切需要有个家,这是一次年代已非常非常久远的挫折残余下来的。可是他选了真正的美人要和她们成家。艾拉在纽约城坚持自己的追求,怀着满腔热情,渴望过一种有价值有意义的生活。从党那里他感觉到他是历史的工具,历史召唤他到世界上的重要都市来纠正社会的不公正——我看全是可笑的。与其说艾拉是被取代了位置的人,不如说他是站错了位置,总是不合他所在场所的尺寸,精神和肉体都是。但这个看法我不会让他知道。我弟弟的职业是要做伟大的人吗?正合我意。我就是不想他和所有别人一样。

“第二晚,我带了些三明治大家吃,我们吃着,他说,我听,一定是到早上三点了,小木屋门前停下一辆纽约黄色出租车。是伊夫。艾拉把电话听筒取下机座已经有两天了,她再受不了拨电话来却只听到忙音,就叫了辆出租车,半夜赶了六十英里来到乡镇。她敲了门,我站起身打开门,她擦过我身边冲进屋里,他就在那里。接下来的事很可能是她一路上在出租车里已计划好的,或者,也可能是随意即兴的发作。正是她过去演过的默片里的场景。全然发狂的演出,纯粹夸张的捏造,然而非常适合她,她会在仅仅几周以后差不多是一点不差地重来一遍。她最爱的角色。一个哀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