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14/24页)
苏丹王后是马拉纳解救的另一个人。这位“生性敏感、不甘寂寞”的女人把阅读当作自己的全部精神生活,但是她的阅读被强行中断了。精神魔术师马拉纳,按照东方文化传统的战略为夫人制造出一本又一本的小说,每一本都在最精彩的地方中止翻译,然后开始翻另一本,并将后者镶嵌到前者中去。马拉纳知道对于王后来说,阅读既是平息内心风暴的手段,又是防止精神颓废、抑郁的良药。而他的使命就是让夫人头脑里的那根弦始终保持紧张,让“革命”不断在头脑中演习,而不是在外部爆发。他制造的书籍达到了这个目的:
你觉得艾尔梅斯·马拉纳仿佛是一条蛇,它将毒汁注入阅读的天堂…… [230]
马拉纳的天职虽然是制造虚无的毒汁,这种毒汁却是能够使人兴奋、使人警醒的良药,它激活了已经开始萎缩的生命。男读者读了马拉纳的信件之后,便进入了他的幻想世界,他将马拉纳的女读者的样子按柳德米拉的样子去想象:
你已经看到柳德米拉在蚊帐里侧身而卧,在渐渐小下来的季风中,她的卷发扫在书页上。与此同时,宫廷的阴谋在沉默中磨快了刀锋。而她,一味沉湎于文字的流动中,就好像那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可能的生命活动。这里,干沙逗留在沥青层上;这里,由于能源的瓜分和国家的原因充斥着死亡风险…… [231]
以上便是“骗子翻译家”马拉纳的神奇之处。他将艺术中的根本结构的问题用如此曲折而精确的想象表达出来,堪称文学史上的奇迹。但是,到底是马拉纳还是卡尔维诺在表演文学的本质呢?其实不论是苏丹王后还是作家弗兰奈里,或者情人柳德米拉,他们都可以看作马拉纳内心的镜子,他们都面临同样的危机:前两位不得不与现实、与外界发生关系,后一位则总在享受精神生活之际同巨大的空洞晤面。弗兰奈里需要克服自己的恶心感,让作品问世;苏丹王后需要用文学艺术平息自己对外界的狂暴反应;柳德米拉要倚仗青春的热血飞跃死亡的鸿沟。这三个人的形象也可以说是从马拉纳的吞噬一切的“无”中诞生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有”。马拉纳那深邃、痛苦、繁忙而又充满希望的内心啊……难道不正是他催生了一位伟大的作家的作品吗?“故事之父”的发言人在这里呢。
“……在我看来,这位姑娘被孤立,被保护,被封存着。她仿佛身处遥远的月球……” [232]
这是马拉纳在被劫持为人质时看到的同为人质的女读者的形象。这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阅读,并将阅读的思维延伸到月球上的女郎形象,正是马拉纳那沸腾的内心里巨大能量的源泉。为了她,马拉纳奔跑于世界各地,到处掀起灵魂的革命,到处颠覆现有的秩序,就像有使不完的精力!反复在书中出现的同一位女郎的不同形象,是每一位艺术工作者或读者心中的俾德丽采(《神曲》),是漫漫求索之路上时隐时现的灯光。读到这里,她的既虚幻又鲜明的形象已在我记忆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在缠绕的线网里
一个人坐在家中,电话铃突然响了,于是希望与绝望并存的强烈感觉从心中升起。“我”决不能开始生活,“我”又不得不开始生活,即使这“生活”是赴死的生活,它也是“我”的压制不下去的本能。那么,“我”能够做的也就只有认识这生活了——一边行动一边认识。“我”希望将自己变成这样一种人,即,从“我”内部的时间里隔出一个空间,这个空间完全不受那急促的铃声的支配,始终独立存在。并且,这个隔出的空间甚至要渗透我的日常空间与时间。此处指的便是自由意志,这个意志并不拒绝生活,他只是贯穿人的生活,让人每时每刻不停止对自身的认识。
然而电话铃不仅仅在家中响起,它来自任何地方。起先模糊,继而清晰,然后震荡,搅乱“我”的思维,“我”不得不听它的将令,成为“我”自己的肉欲的俘虏。“我”又一次不顾一切,毫无反思地投入了世俗生活,既笨拙,又荒唐。而结果又毫无例外地证明了“我”是在自取其辱,因为“我”终究是那种事后要思来想去的人。“我”真是生不如死啊。“我”的生活由丑闻构成,这不仅仅是因为“我”懦弱,胆小,瞻前顾后,更是因为“我”自我意识太强。可是“我”这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之所以时时伴随自己,不正是因为“我”内心有那个独立的时空的领域,那个不受干扰的理念吗?不就是因为“我”在反思吗?这就是一个“艺术的人”的内心机制。你可以不断认识,你在世俗生活中仍然要备受羞辱。而且认识越深,感到的羞辱越剧烈。就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每次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灾难,却每次都被砸得体无完肤。但很显然,“我”是有能力承受这种打击的,这只要看看“我”头脑里那根顽强的、每分每秒都不松弛的逻辑之弦就明白了。艺术家的日常生活就是这种缠绕的线网,他单凭生的意志在线网中搏斗。然而由于内部有隔绝的空间存在,由于精神机制功能完好,可耻的日常生活便被赋予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