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宫灯幽微,雪覆重门。

帷帐低垂,隔绝了外头微弱的光线。

昏暗的榻间,姬寅礼倚着绣蟒纹引枕,寝衣襟口微敞,露出颈侧的旧疤。怀里之人已窝在他的肩头睡熟,均匀细微的呼吸扑在他薄薄的绸缎衣料上。

他搂着怀里人,却始终没有睡意。

自打在池边见到了那件里衣,他胸口就撺了团火。

他也不想生这无谓的气,但一想起那相依相偎的并蒂莲,喉间就似鲠了块骨头,堵得他有提刀杀人的冲动。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一切皆是此女的一厢情愿,陈今昭对她怕是压根无意,充其量也不过是视她为血脉相连的表妹而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实难容忍旁人对陈今昭的觊觎,哪怕一丝半毫,哪怕对方同样是个女子。

殿外的更漏声隐隐约约传来。三更天了。

他伸手将襟口扯开了些,朝后仰靠着长吐口气。

蝼蚁而已,他如此劝说自己。

他二人如今好不容易关系有所亲近,又何必因此蝼蚁而让他们之间生了龃龉。

不值当。

勉强敛了周身凛凛杀机,他阖眸暗想,就将此女远远打发走便是。眼不见为净!

陈今昭一觉醒来,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床榻边搁置着红木托盘,其上整齐叠放着衣物,从里至外皆是崭新的。

她倒也没觉得奇怪,昨夜温泉池中荒唐一场,她的那些衣裳不是被撕裂,就是被浸湿踩脏,一时半会哪里穿得。

姬寅礼站在榻边套着外裳,抬手系襟扣的时候,目光往她轻微起伏的胸前扫过。

“该准备束衣了。宫制的更精细贴身,以后你的一概贴身用物,我来准备。”

陈今昭下意识看向自己胸前。

虽是起伏不算明显,但夏日衣裳单薄的话,还是会露痕迹,所以确是要开始准备束衣了。

“会不会麻烦殿下?”

“这话听起来不入耳,太过生分。”

陈今昭抬眸冁然一笑,“那就谢过殿下。”

大抵是为了应年景,天空又飘起了飞絮,覆压宫檐,雪拥金阙。池边寒梅映雪,红萼白雪,倒映在池水之中。

两人用完膳后就对坐在临窗暖榻上,煮茶赏梅。

“对了,你家表妹另嫁之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陈今昭正饶有兴致的眺望远处,赏着皇庄的雪景,突闻对方问了与此番情境不大相干的一句。

指尖轻轻摩挲温热的碗身,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殿下,幺娘在家里待着,不碍着什么的。”

这就是在此事上没做考虑了。

姬寅礼停了喝茶的动作,不轻不重的搁下茶碗。

“我说过,此女心术不正,莫要久留她。”

“殿下,稚鱼之事,她是有些私心,但也不能全怪责于她。即便她不瞒报,也改变不了什么,归根结底,还是稚鱼自己愿意。”

稚鱼之事,她早想明白,也早释怀了。

身处朝代的大环境下,稚鱼的想法很难不受影响,更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家里不出门。出门交际难免就要比较,攀比家世、攀比夫婿,若是低人太多,如何能不受人冷眼冷落。

稚鱼会忧虑、会担心,怕来日被人笑话,这都是正常的想法。所以她相信想外嫁是稚鱼自己的选择,非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怂恿成的。

况且幺娘也只是瞒报而已,焉能因此就严加指责她。

“世人皆非圣人,谁人能没私心?”隐隐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凝滞,她细语轻声的与他解释,“这些年她默默操持着家中事务,减轻了母亲大半负担,让我行走在外没有后顾之忧。她从来沉默寡言,不曾做过逾矩出格的事,所求也不过是能安身的一席之地罢了。”

“殿下,这么多年来,她已习惯了陈家的生活,且她性子又畏缩守旧,赶她出去怕会要她的命。”

为增加说服力,她又格外补充了句,“我从来视她为稚鱼一般。再说我与她皆是女子,而她所求不过一隅之地,当真不碍着什么的,请殿下莫要不容她。”

姬寅礼这一刻真想将那暗绣并蒂莲的里衣扔她脸上。

畏缩,守旧?简直就是笑话。

但他隐忍未发,亦如她所说,她与那幺娘皆是女子。

若是换作男子,他自有正当理由大发雷霆,将敢觊觎她的人或打或杀都可以,但换作女子,明知她二人不会有什么,他却拿此来发作,未免显得心胸狭隘,小题大做。

更何况,那女子还是与她有血亲的表妹。

“我哪里是不容她,只是觉得假凤虚凰,非长久之计。”

他到底暂忍下来,重新端起茶碗,指腹按着碗壁,“她能有个好归宿,你也能安心了。这样,我提前帮她相看着人家,保证替她寻门满意的婚事。你好生与她说说,嫁到荣华富贵不缺的人家里,又有真正的夫君倚靠,何尝不是件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