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课上的,各有各的苦
刘季几乎要在二月的春天里汗流浃背了。
他可以和太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随随便便开玩笑,拉着他爬墙作乐,犯了错也无所谓,没怎么放在心上,哪怕这事在张良的意思里传遍了太学,墙上贴了警告的公示也只贴了刘季的名字,隐去了太子,因此刘季被狐朋狗友们嘲笑了一通,但这都不是事儿。
刘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觉得自己扬名了,——浪荡的名儿咋了,那也是名,总比籍籍无名强,而且不痛不痒的,根本没什么损失。
荀门的风气很正,倒没有哪个先生给他穿小鞋,最多像张苍一样,对刘季重点关注,叮嘱他务必来授业。
刘季琢磨着这其实是好事来着,暗自窃喜了一晚,美滋滋喝了点小酒。
然后秦王就来了。
刘季敢打赌,没有一个人想直面秦王这样看似冷淡,实则好像拿了把剑怼在后脖颈,随时会把他脑袋削下来的可怕威视。
他规规矩矩地行礼,两只手都落在腹间,神色一整,摆出前所未有的纯良谦逊,仿佛连面相都变了,恭恭敬敬地低首回答:“王上息怒,刘季乡野之人,不懂礼节,与太子嬉笑无度,非是有意冒犯,还望王上宽宥,莫要与我等卑鄙乡人一般计较。”
卑鄙,此时是出身微贱见识短浅的意思,刘季这么说,只是希望秦王高抬贵手,莫要追究他的责任。
毕竟要真追究起来,那槽点可太多了。
“孔子有言,‘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1]”嬴政目光冰冷,毫无温度,犹如利刃在剐蹭刘季的皮毛,唬得他后背发凉,一动不敢动。
“寡人让太子拜荀子为师,是看中其博学中正,门下弟子皆有礼有度,是谓儒家所言‘君子’。太子办太学,招揽天下贤才,亦是想让有才之士开坛论道,讨论学问,而不是一味玩乐,荒废学业。——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刘季明白。”他点头哈腰地装孙子,怂得不得了。
这孙子到底还是让他当上了。
冷汗一滴滴地从刘季鬓角流下来,但他却不敢腾出手来擦擦。
既然惹怒了秦王,那认错的态度一定要好,不能再火上浇油,给对方发作的由头。他都快站在悬崖边上了,当然要乖觉到底。
刘季太懂人情世故了。他甚至于低眉顺眼道:“季言行无状,愿接受任何惩处,包括离开太学乃至下狱。”
李世民本坐在嬴政旁边,乖巧地看着,听到这里忙道:“那倒不必,罚得也太重了。”
他真怕自己慢一慢,嬴政就真把刘季从重处置,那他也会觉得不安的。
“太子宽仁,愿意给你改过的机会,你可得珍惜。”嬴政不咸不淡道,“若是再犯,便施腐刑入宫吧。”
腐刑?
在场的男性不约而同地一激灵,仿佛有点幻痛了。
连隔了一列桌子的张良都忍不住投过来一个眼神,欲言又止。
好在太子轻轻拉扯嬴政的衣袖,灿烂笑道:“他以后会谨言慎行的,对吧?”
刘季哪敢说不,连声答应下来,一迭声地许诺自己再也不会带着太子做失礼的事,就差赌咒发誓了。
嬴政勉勉强强算放过他,没有趁机治死刘季。
刘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张良笑吟吟地向他招手。
沛县小年轻受宠若惊,丈量了下张良身后那个位置与嬴政的距离,果断远离秦王,躬身后退,一路退到张良边上。
“子房真是大度!”刘季不由称赞。
“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张良微笑。
李世民的眼睛一直往他俩那儿瞟,听不清他俩在说什么,心里有点痒,很想摸过去听听。
“坐好。”嬴政习以为常地提醒,抬手贴了一下孩子的脸,示意他专心,转过来看张苍。
张苍顿觉压力如山大,十分后悔今日没有抱病让同门代授,他干巴巴地开口道:“我们今日讲授算学……”
可怜的张老师不敢往某个方向看,心里却默默念叨:王上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王上为什么还不走?他不忙吗?他不是天天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吗?他怎么有空在这里听什么算学?算学有什么好听的?
快走吧快走吧,皇天后土,日主月主,各路神仙,谁有本事把王上弄走?救命啊,他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刘季,来把这些算题遍颁诸生。”张苍选择找个替死鬼。
“啊?我吗?”刘季的屁股才挨到胡床,就弹跳起来,指指自己。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没问题吧,刘季?”张苍和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