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3/5页)

罗田哼着小曲儿,在纸上写下所有的事。

他受贿了多少银钱,余下的钱又藏在何处,他把拉拢大皇子的事全揽在自个儿身上,没有多说柳通判半句不好,他盼着柳通判领情,好好照顾一下罗家的人。

他也不想死啊,但他怕诛灭九族。还有舅舅家的人呢,外甥和外甥女都乖巧,他上个月过端午的时候还亲手抱过。

小孩家家,可不能受他的累。

罗田恳求姜萝网开一面,妇道人家心肠最软,姜萝应该会同意的。

死到临头啦。

他穿上整洁的公服,把白绫悬上房梁,系紧了死结,罗田又在最后关头,吃了一片胡桃云片糕,喝了一口茶。

回想起茶楼里靡靡众生,过往走马灯似的一页页翻篇。

罗田想,如果他没有贪慕富贵就好了,好歹命能留着。但他知道,穷是糅杂进了骨头根子里的,他穷怕了,所以会忍不住贪。

他不想过苦日子,所以馋起富裕的生活。

罗田上吊时,心里忽然想到了他的阿娘。明明从前在家徒四壁的破屋里,一家人啃紫芋也很香甜,怎么如今就挨不住饿了呢?

他不由落下眼泪,心里发问:娘啊,这官场路,怎么这么难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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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姜河被河上捕捞的船只救回了岸边。

他声称是罗知府害怕多年贪墨赈灾银的事情败露,而对他痛下杀手。

罗田畏罪自缢,留下了赎罪的陈情文书,文书里道明他谋害皇裔的动机,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乃是大皇子姜涛。

此事一出,满朝文武哗然,一时间庙堂沸反盈天。

皇帝最不喜的兄弟相残之事还是发生了,他连夜召回三个子女,查问始末。

家丑不可外扬,皇帝是极要脸面的人。因此,他今日只传召朝臣御门听政,站在太和门前的宫墙天井广场里旁听,而他的孩子们则入太和殿内近前咨政。

殿宇的重檐歇山顶压住了橘红色的夕阳,暮色渐渐昏黑。溽暑过去了,昼夜温差大,一起雾便抖风。老辈人说,宫里头地底下冤死的骨头多,故而阴冷,一入夜,天冷得厉害。

大殿的金龙桐木门板都被拆卸了,朝臣们分为两厢,立在门外督看。空荡荡的殿宇里,被皇帝的威严压着,无人敢开口说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圣架面前不得放肆,姜萝偷偷瞥了一眼姜涛,对方回敬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还是苏流风先打破这一重沉静,他肃着脸,禀报:“陛下,臣与三法司经手彻查四皇子遇刺一案,凶犯罗田已畏罪自刎,死前为保家族平安,他还留下了自述陈情书。据书信里所言,罪臣罗田贪墨近乎八万两白银,倒卖赈灾米十一万石,余粮与家业已尽数抄办充公。罪情种种,罄竹难书,烦请陛下亲自过目。”

苏流风将这一叠信件高举于额前。

皇帝眼风一瞟,福寿会意,上前逐一接过,奉给皇帝:“陛下。”

皇帝抽过信件,一页页翻阅起来。

罗田就是一只养得丰腴的猪崽子,如今下刀割肉,油水就漏出来了。

这样的重罪,难怪他要找人兜底。

皇帝拧紧了眉头:“好你个罗田,竟为了一己私欲,置乾州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罪当凌迟!自尽倒便宜他了!”

姜河少年气地一拱手,对皇帝道:“可不是?罪臣罗田竟为了自保,甚至联合大皇兄加害于儿臣。父皇,若不是儿臣命大,那日就要死在乾州了!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姜河终于发难,姜涛也不怵他。

“你胡说八道!”姜涛骂完姜河,撩袍跪到地上,含泪道,“父皇,儿臣最看重血脉亲缘,绝没有伤害过自家兄弟。这不过是四弟的片面之词,他如今全须全尾站在您面前,谈何被儿臣暗下谋害?”

“大皇兄睁眼说瞎话,难道不心虚吗?”姜河皱眉,“若我死了,夜里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

“够了!”皇帝一拍龙头椅,沉声,“信上分明写了,罗田得大皇子密令,设计杀害河儿,你还有什么可说?”

姜涛磕头:“父皇明鉴,儿臣绝非此等阴险小人。”

“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皇帝沉声,愤然抖下几张信件,“涛儿,朕最恨的是什么,你可知道?朕最恨兄弟相残,最恨你们被权势蒙蔽了双眼不认血亲!朕对你很失望。”

姜涛膝行两步,声泪俱下,“父皇!那信件经过了三妹与四弟的手,谁知纸上真伪。况且,父皇没有比照过儿臣字迹,只因您心里存了对于小儿子的偏疼,便盖棺定论冤枉您的大儿子吗?父皇,儿臣委屈!”

他不服,他叫屈。

姜涛原本想的是,姜河死了,皇帝无力回天,总会宽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