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长安天使抵达邓陵的消息, 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当地各方势力中炸开了锅。当听闻陛下不仅亲自下旨嘉奖胡川,更赐下银瓶、银盘与绢帛时, 众人心情更是复杂难言,这区区一个都知兵马使,竟真让他攀上了高枝,在圣心中留下了印象!

那从长安而来的内侍与金吾卫,只在邓陵停留了两日。若在往日,他们少不了要接受地方豪强的殷勤款待, 好好享受一番。可眼下这情形,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是纵容紫宸真人要对河南道下手了。

他们既不敢许诺什么,更不敢贸然掺和,索性闭门谢客, 心中反复盘算的, 唯有回到长安后, 该如何将李摘月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辞, 婉转又如实地上达天听。

与此同时, 暮春时节的邓陵乡野, 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景象。

县郊的田埂上看不见半分麦苗新绿,满坡尽是随风摇曳的桑苗,那稀疏的绿色晃得农户们眼晕,心中更是一片荒芜。去岁河南道刚历经旱灾与蝗灾, 草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的惨状犹在眼前。这桑叶纵能卖钱, 可能填饱肚子的终究是粮食。更何况邓陵土质不佳,桑叶质量低下,养不出好蚕,缫不出好丝, 又如何能卖出好价钱?

毗邻的顺阳县情形更为严峻。刚有农户偷偷播下谷种,便被大族豢养的家丁粗暴地掀了田垄,硬是逼着改种桑苗或棉籽。

李摘月下乡巡查时,亲眼见到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眼神枯槁如死灰,竟直直朝着她的车架撞来。那老者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得人喘不过气。

那日回到邓陵县衙后,李摘月住处的那盏灯,彻夜未熄。任凭谁来劝说,她都只是沉默地坐在案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两日后,一道以“交流道法”为名的召令,传至邓陵、顺阳两地九家世家大族的家主手中。对于几个意图称病不来的,李摘月只派人冷冷传去一句话:“若是不来,往后便没资格抗议,只能服从。”

族长们面面相觑,心中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

府衙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木椅上的世家家主们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端肃,只是那不时微微抖动的衣袂和游移不定的眼神,泄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为首的刘氏家主刘勋看似沉稳,心中却如擂战鼓,手指无声地反复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余光一次又一次地扫向李摘月案头,那里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封皮泛黄,边角磨损,沉默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位紫宸真人召他们前来时,用的明明是“交流道法”这等风雅名头,可眼下这正厅之内,既无香案道场,也无经幡法印,莫说三清神像,连个太极图的影子都瞧不见。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吗?

刘勋心中愈发没底。

而苏铮然与池子陵二人,一左一右端坐在李摘月下首,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同两尊默然肃立的门神,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力。

“真人今日召我等前来……”在其余几位家主眼神的频频催促下,刘勋终于硬着头皮开口,他顺势端起手边的茶盏,试图用氤氲的热气掩饰慌乱,那捏着杯盖的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知……何时为我等讲经说法?在下平日闲暇,也喜抄录几卷《道德经》以固神养性,此番正好能与真人交流一番心得。”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下首的周氏家主立刻接过话头,捋着胡须,故作从容地笑道:“正是,正是。老朽对《南华经》中那‘逍遥游’之境心向往之,鲲鹏之志,何其壮哉!每每诵读,只觉心胸开阔,俗虑尽消。”

旁边的楚家主也不甘示弱,连忙附和:“《西升经》所言‘体道合真,穷微极妙’,亦是微言大义,令人回味无穷啊。尤其是那‘列子御风而行’的典故,更是仙家气象,我等凡夫,唯有仰止。”

……

一时间,厅内竟似成了道家经典的讨论会,诸位家主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引经据典,说着自己平日里为附庸风雅或彰显学识而记下的片段与感悟,试图用这层虚伪的“道法”外衣,来掩盖内心的惶惶不安。

李摘月抬眸,唇角勾起一个清浅却带着凉意的弧度,“既然诸位对道法皆有涉猎,感悟颇深,那不知可曾细究过《道德经》中这一句——‘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此言一出,在场世家族长们嘴角皆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抽。这话中深意,他们岂会不懂?这是在提醒他们权衡“权利财富”与“自身安危”、“家族存续”孰轻孰重,暗示若过度追逐名利,盘剥过甚,终将面临“得之而亡”的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