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李承乾敲击木鱼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眸, 看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弟弟,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雉奴。”

他不再用那古怪的“李施主”称呼, 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只是内容依旧石破天惊,“孤若是就此出家,将这东宫之位,让于你,你可愿意?”

“轰——!”

这句话, 比刚才那身打扮更具冲击力,如同一道更猛烈的惊雷,在李治耳边轰然炸响,炸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兄长, 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中却只剩下茫然和难以置信。

“太、太子哥哥……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慌乱地摇头, 语无伦次地解释,“雉奴……雉奴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要争抢太子哥哥你的位置!真的!我发誓!”

他最大的、深藏心底的期盼,也不过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如果太子哥哥真的因病……他或许有机会接替,但那绝不等同于他主动去“争抢”, 更不是以这种方式!这与他那位野心勃勃、最终身败名裂的青雀哥哥, 截然不同!

李承乾看着他慌乱否认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了然,也有着更深层的疲惫:“你……不愿意吗?”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李治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抓住李承乾的袈裟衣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真的飞升佛国,“太子哥哥,你不能当和尚!绝对不能!你是大唐的储君,是父皇母后的嫡长子!你若是出家了,你让朝野上下如何看?让天下百姓如何想?这……这根本无法交代啊!”

李承乾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目光投向虚空中某个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萧索:“可孤如今这身体……你也看到了。不良于行,日渐衰颓,连这东宫的门槛都迈不出去几次。这样的储君,如何能守得住江山,担得起万民?不过是徒然令父皇母后悬心,令朝堂不安罢了。与其如此拖着,让大家跟着一起煎熬,不若……孤索性舍了这身锦绣,遁入空门。一来,可全了孤一份清净,或许还能为父皇母后祈福延寿;二来,也能彻底断了某些人的念想,让朝局早些稳定下来。岂不是……两全之策?”

“才不是什么两全之策!” 李治用力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太子哥哥你若是真出家了,父皇母后只会更伤心!朝野只会更震荡!大家会更加担忧,更加不知所措!这哪里是安心,分明是往油锅里泼冷水!”

李承乾被他说得微微一怔,似乎有些“动摇”,他沉吟片刻,带着点商量的口吻问道:“那……孤不当和尚了?像斑龙那样,做个道士,如何?我李唐尊道祖为先,出家修道,似乎……也说得过去?”

“啊?” 李治彻底呆滞了,脑子彻底打结。他看看李承乾身上那身明晃晃的僧衣袈裟,又看看兄长那张“认真”商讨的脸,只觉得一阵晕眩。太子哥哥的情绪……怎地变得如此……跳脱?前一秒还要当和尚,后一秒就考虑做道士?这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可……可你这装扮……” 李治指着那身袈裟,舌头都有些打结,完全跟不上兄长的思路,头发都剃了,怎么他劝了两句,就一下子改变主意了。

李承乾见他指向自己身上,仿佛才“恍然大悟”,低头看了看,随即轻啧一声,方才那刻意营造的庄严氛围瞬间消散。他随手将敲木鱼的小槌往矮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抬手,竟直接将自己头上那顶“假光头”头套给摘了下来,长发瞬间垂了下来。

“这个啊!” 李承乾晃了晃手里的头套,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成功后、又带着点赧然的笑容,老实交代道,“是斑龙给孤准备的。连这身僧衣、这个木鱼,都是她张罗来的。她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他特意拖长了“惊喜”二字的音调。

李治:……

他彻底石化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脸上的表情却已经从极度的悲伤恐慌,瞬间切换成了极度的茫然、错愕。

斑龙姐姐……?

这一切……竟然是斑龙姐姐的主意?

可是……为什么啊?他最近明明很乖,没有得罪斑龙姐姐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吓唬他?看他哭得这么惨,很好玩吗?

巨大的情绪落差让李治一时无法反应,就那样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摘了头套、一身僧服袈裟、脸上带着微妙笑意的兄长,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大殿内,李承乾看着被自己一番“惊喜”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还跪坐在地上、表情呆滞的李治,心中那点恶作剧的满足感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