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残夏

林聿淮从未觉得生命中的某个时刻如此难以忍受,如一段冗长蜿蜒的山途,兜兜转转,不见来路。他第无数次望向手腕间的表盘,发现距离刚才不过过去了五分钟,难耐与烦躁之间,甚至连赵乾宇的迟迟赶到都没有留意,此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赵乾宇风风火火地从电梯下来,一眼望见等候区的林聿淮,径直向他奔来,便问:“江微呢?”

林聿淮正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抵在面前,他没有看赵乾宇,抬眼示意了墙上的挂钟:“再晚点就应该要结束了。”

赵乾宇面上露出点难堪,从衣服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眼,张了张口,辩解道:“我今天临时有事。”

“这好像和我没什么关系。”他一副不甚关心的样子,古井无波的语气落在对面耳朵里,听起来却像是意有所指。

前两日赵乾宇来看望她时,表示她独身一人在外地,同学之间应当互相照应,信誓旦旦地保证今天一定要过来。江微不想麻烦太多人,因此通情达理地表示没什么事,让他还是忙自己的去吧。赵乾宇据理力争地反驳那怎么能行,我至少也得亲眼目送你进手术室,再完好无损地出来才安心。

江微开玩笑说那应该不是完整的,毕竟胆肯定没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笑,林聿淮当时就坐在旁边,低头翻着医院发下来的术前宣讲手册,倒没多说什么。未料到眼下突然这么刺他一句,赵乾宇忍了忍,道:“当然,今天肯定要谢谢你在这里照顾她。”

他闻言高高挑起眉,纳罕于对方以何种身份说出这种话:“你想多了,我照顾她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赵乾宇逐字逐词地揣摩那话里的意思,末了笑一声,“所以你是觉得这样做就能打动她?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从前大家还朝夕相处的时候,她眼里都没你,以后也未必能如你所愿。”

林聿淮似乎被说中痛处,沉默半晌,绷紧了声线,一字一句缓缓道:“关于以后,没人知道到底会怎么样。而关于从前,我能做的只有弥补遗憾。”

他虽是这么说,然而心里却十分清楚,某种程度上赵乾宇说的没错。这几月以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重新回到江微的视线,换来的却是她的避之不及,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大概率是徒劳无功。

他曾以为是这次时隔多年的重逢是来自于命运的馈赠,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命运又一次的嘲弄。

在面对她的决绝时,他的确是无能为力。

就如曾经发生过的每一次一样。

那段黑白光影浮掠而过的日子里,他们在那一排排上了年头的翻折座椅上,度过了那些本该昏昏欲睡的下午。林聿淮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他们提前从工人电影院出来,骑着车从渝江大桥上经过时,只记得阳光散漫,带着漂浮的灰尘自头顶的树叶缝隙间穿过,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问她以后打算考去哪里。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我也不知道,考到哪算哪吧,我这样的人没得挑。

彼时他对未来的形状尚毫无知觉。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眼中唯一的目标就该是面前的这场考试,并且将会决定他往后长远的一生。他当然也是如此照做的。可是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林聿淮心中并不确定。

日子如桥下的江水般缓缓而去,消逝在瞬息的洪流间。高考结束的翌日,林老二破天荒地赶回来,听完儿子汇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大手一挥让秘书安排了行程,带着全家人直飞欧洲。因此收到班委邀请参加毕业聚餐的消息时,林聿淮正在酒店收拾行李。

聚会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他今天下午就要赶回国的飞机,回去必然是舟车劳顿,本想拒绝打算先休息几天,结果对方劝他说今年学校准备取消志愿指导会,这次估计就是这些同学的最后一面,人来得挺齐,赶得及的话最好还是过来一趟。

林聿淮手上动作不觉一顿,恰好触到书包里那本报考手册,心跳忽然迟滞半秒,手上的薄汗深了几分。

虽说离出分还有段时间,不过考完英语的那个下午,从考场里出来,他便和江微在学校门口遇上,两人顺势互相对了答案。江微还以为就是随便聊聊,说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林聿淮却记得清楚,事后估计着算了算,大概知道她能考到什么区间。

他想得略微入神,没留意电话还通着,那边试探性地“喂”了一句,林聿淮才反应过来,没有过多犹豫,答应了下来。

那天在聚会上,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对外说的是自己还没倒过来时差,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等江微来后怎么约她单独聊聊,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报考首都的学校,借口他也早早想好:文科地域性重于学科,大城市发展机会更多,反正她之前不也说过没想好么?既然如此,这个选择不应当被排除在外。加之他们做了三年的同桌,已称得上关系不错,以后到一个同地方可以继续做——他斟酌再三,最终还是用了“朋友”这个词。很是冠冕堂皇,想来她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