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春光乍洩(第2/4页)

江微上小学的第三年,新义务教育法出台,她家所在的街道被划进新的学区。蒋志梦让老江下了军令状,必须要把女儿送进重点初中,然而老江开着出租在家乡接南送北,竟从没认识过一个能帮他从中通融的贵人。

于是人生的前十五个年头里,她严格遵循就近入学政策,按部就班地从子弟附小搬到子弟附中,活动范围不超过家附近半径一公里。学校后门不远的地方有条运输原料的铁路,放学时常常有火车经过,过往的学生们被降下道闸拦住,报警声铛铛不绝,满载着一车车黑色矿石送入工厂,这是她对于初中的最深印象。

所幸江微运气不差,中考发挥尚可,成为班里唯一一个考上一中的人。开学第一天时第一次见到校园里的标准足球场,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才发觉原来的学校实在小得不像话。

而今站在这个地方,又觉得曾经引以为傲的一中居然也小得可怕。

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相似,除了随处可见的玉兰,眼前的道旁还种了成排的香樟树,正到换新叶的季节,旧叶落满一地,踩上去吱吱嘎嘎,倒和从前比起来相差无几。

渝城湿热,常种常绿乔木,一年到尾郁郁青青,下雪时都是如此。每每到了春天,包干区最难打扫,下雨后的腐叶趴在地上,怎么扫都扫不起来。轮到他们组负责卫生时,林聿淮只让她在一旁打伞,自己戴双手套弯腰一片片拣起。他个子太高,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伞骨,她只好踮起脚来,想把它撑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伞顶上的春雨逐渐风流云散,而站在身边的那个人竟没变过。那人的手掠过她的右肩,拍了拍,提醒着,“走累了吗,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江微从恍惚中抽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跟上他的步伐,走进一幢大楼,来到一间教室前,推开虚掩的门,居然没有上锁。

按下墙上的开关,白炽灯倏地照亮一大片,林聿淮将她引到一张课桌前,“累了的话就在这休息会儿。”

江微不明所以地被按着坐下,“我们可以这样直接进来吗?”

“没事,这就你不用操心了,”他站到她的面前,“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怕让我们之间变得更糟——不过迟早还是要做的,想来想去,觉得可能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是最合适的。”

她仍旧不太明白:“到底什么事?”

“看看桌子里有什么。”

她依言将手伸进桌仓,手指覆上一样东西,触到时背脊一僵,缓了缓,才慢慢从里面抽出来。

是一本练习簿。

上学时文具商店里最常见的那种,纸页浆黄,四线三格,每学期伊始都会发下来一大摞,因为课业越来越重,每日考试写卷子,渐渐都变成了草稿涂鸦。她过去书架上也有许多,后来都被当作废品买掉了,没什么稀奇的,可眼前的这样东西,她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是他当年的英语作文。

封面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他的名字,笔迹要比现在随意得多,褪去了一点颜色,显示出时间的存在,即使页脚压得平整,依旧被翻得毛了边。

“当初因为这件事我错拿了你的日记,又在翻开后误会你写的内容,已经是错误。后来还自以为是地保持沉默,让它不断加深,更是错上加错。虽然我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懊悔,但老实说,到现在我仍没有寻出一条合适的路来。

“你说的没错,那些错误和误会,从来都怪不了别人,根本就是我自己造成的,假如让当时的我再做出一次选择的话,大概依旧会重蹈覆辙,我不想对你说谎。但我还是想说,人是会改变的,如果让现在的我回到过去,结局一定不会是这样的。只要能够弥补,我都愿意去尝试,在一切都来得及挽回之前。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过来,因为教室里很空,显得有些萧疏。江微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仿若未闻似的,手里摸索着那本本子,那些细节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文章的末尾甚至还有她的批改落款。

一页页翻到最后,上面的内容却不再是英文,而是新鲜的笔迹。

他在上面写了一封信。

一封道歉信。

这是他寄给她的那些信里的最末一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送达。

“我始终觉得,人生就算不能善始善终,至少也要有始有终,就算我们要到此为止,该做的事也必须要做完成。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迟到了这么多年,对不起。”

亲耳听到那三个字时,江微用手挡住了额头,盖住双目,眼泪终于滚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一颗一颗晕开,洇染了墨色,眼前一片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