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第10/12页)

她哑然失笑,自己的父母到底是瞧不起自己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如果不是瞧不起她,那怎么会说出那么多侮辱她的话,可如果他们对她没有信心,又怎么那么肯定那些有钱的,愿意给自己买房买车的人会看上她?

可她也是真的孤单。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父母不怎么爱她。网上都说要做大女主,要斩断儿女情长,要专心搞事业搞钱,要视男人视爱情如粪土,她也想这么做,可同时她也是个普通人,也需要别人对她好。不用太好,就是陪着自己,偶尔夸夸自己,自己需要诉苦的时候能带着共情的表情认真听着,需要帮助的时候能伸出援手罢了。董浩宇在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是碰巧他是个男人。男人女人在一起日子久了,相濡以沫的假象一旦滋生出来,女人就容易放松警惕,就觉得那是爱情,就容易付出一切,更容易忘记,分手的时候,女方通常都是要付出更大代价的那一个。

现在不就是这样么?董浩宇厌倦了,走了,而需要自己拖着虚弱变形的身体去全权负责的生命却又多了一个。她低头望了一下怀里的喜喜。她那么小,那么可爱。她什么都不懂,赤手空拳满心热诚地就投奔着自己来了。自己不能辜负她。还有乐乐。她一左一右,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

天越来越阴沉,白色闪电在暗黑的天色里出现,像触目惊心的裂痕,也像灵感乍现的音符。雷声和大雨就像是有谁在咆哮着撕开旧伤口,伤口裂开了,黑色的雨倾泻而出,世界在悲壮的音乐里啼血哭诉。

她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雷雨,幽幽地想起了潘付薇。很久以前,她们曾经一起躲在停了电的黑暗的房间里,津津有味地观察窗外的暴雨。屋里很安静,雨水的气味扑进窗户里,少女潘付薇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说:“娄嫣,我喜欢这样的天气。”

她闭上眼睛,往事犹在眼前。她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如彼时般同样的孤单。她觉得自己离她很近。

付培瑶第一次跟潘卓提出离婚的时候,潘付薇大概五岁。等到真正离掉的时候,潘付薇已经八岁了。一拿到离婚证,付培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再也没有回到过北晴路。付登峰和刘秀兰倒是有那么几次在过年的时候去看过她,但也都是只待到初二初三就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一楼,拉上窗帘,也不开电视。邻居们看见屋里黑漆漆的,都以为没人,可偶尔传来的刘秀兰的咳嗽声,又让他们意识到,原来这老两口一直都在家。

“不开灯,不看电视不听广播的,你说他们天天在家干啥呢?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着?”院子里有人议论。潘付薇背着书包经过他们,听闲话的赶紧碰了一下说闲话的人的胳膊,努了努嘴,示意他别再说了。

“哟,看这娃这脸,得是她达又拾掇她了?”潘付薇刚走过去,就有人忍不住说。

“你看错了吧。”

“哪看错了,脖子那青了一块。”

“这娃学习好像不行。”

“看样子是没遗传她妈呀,长得倒是挺像的,怎么脑子比不上人家付培……”黑着脸的潘卓突然出现,在潘付薇后面进了院。说话的人赶紧住了嘴。

院里的人都知道潘家和付家的恩怨。也都知道离了婚以后的潘卓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一直没有再婚,别人给他介绍,他非但不同意,反而骂人。骂出来的话还很难听。被骂的人体谅他被甩后心情不好,再一个也是看着他老爹潘守标的面子,才不想跟他计较,只是纷纷和潘家断了来往。大院里上了年纪的人望着他阴郁邋遢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说起来,当年还是付培瑶非要跟他结婚的呢。

潘卓和付培瑶是发小,潘卓他爸和付培瑶她妈是一个单位的,搬进这单元楼里以后,也是楼上楼下地住着,俩人算是知根知底。潘卓学习没有付培瑶好,他经常跑到一楼去问付登峰不会做的题,付登峰数学和物理还可以,英语和生物就差一点了。可付培瑶是全才,有的时候潘卓脑子然住了,付登峰都给他讲不明白的题,付培瑶却能让他明白。潘卓应该就是因为付培瑶的聪明,而喜欢上了她。可后来,他上了北晴路中学,付培瑶中考成绩全市第一,北姜一中的校长直接过来挖走了人。

高中三年,课业繁重,又不是同一个学校,俩人接触不多,最多就是年节或者周末,偶尔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碰见,聊上几句。高考成绩公布后,潘卓挨了潘守标的一顿训,又被张祖芬使唤着去到院门口的豆腐摊上买点豆腐。他下楼,发现楼洞口那停着两辆车,上面下来几个人,又是举着话筒又是扛摄像机的,一个个的都往付家冲。楼道门口还有前一天放鞭炮留下来的没扫净的红色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