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第12/12页)

他劝她:“咱俩在这才是连累娃祸害娃呢。”

刘秀兰在他无奈的话里抹了一把泪。她知道,自从付培瑶离开,潘卓就不再允许潘付薇来一楼玩了,哪怕就是迎面遇见,潘付薇如果叫他们一声姥姥姥爷,或者正眼看上他们一眼,那孩子回去就得遭殃。轻则抄三字经,抄错一个字打一次手。重则跪搓板,跪的时间按小时算。楼里的人都听过潘付薇的哭声,也有看不过眼的,去敲门,隔着门劝潘卓,说:“碎娃一点点大,有什么不对的,你好好给娃说,不要动手。”

潘卓从不应门。渐渐的,潘付薇也不再哭了。倒不是她不伤心不难过了,只是她已经摸清了生活的规律,她强迫自己忘记关于母亲付培瑶的一切,在喜怒无常的父亲身边谨小慎微地过日子。但她越长越像母亲的脸,还是会时不时地引起父亲莫名其妙的怒火。

付登峰找他谈过,但效果不佳。问他为什么要折腾娃,他眼皮也不抬地说:“你去问付培瑶。”付登峰想给潘付薇钱,又不想背着潘卓,就直接把钱给潘卓,说:“这是给娃的钱。”

潘卓不接,眼皮还是垂着,说:“你给娃给啥钱?人家付培瑶每个月都给卡里打着钱呢。”

付登峰说:“拿着给娃买身衣服,买双鞋,看娃喜欢啥给娃买点。”

潘卓还是阴阳怪气:“你给娃花啥钱?”

一直忍着的付登峰有点生气了,他硬把钱塞过去:“我是娃她姥爷,我咋不能给我娃花钱?”

潘卓一个闪身,原本被按进他怀里的几张钱落叶一样落到了楼道里。潘卓说:“娃姓潘,住在潘家。她不缺吃也不缺穿。”说完就转身上楼离开。

付登峰很伤心。因为刘秀兰第二天从李改霞那听说,说晚上好像又听见小薇在哭。

付登峰心里一沉,小薇已经有日子没哭了,是不是昨天自己要给娃钱的举动不知怎么又刺激到了潘卓。他又气又急,一夜没睡。觉得自己有一肚子话想说。面谈效果不好,老付找出老花镜,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信,整整写了三页,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他在信的结尾向潘卓这个前任女婿道歉,他写:“

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也请你别发在小薇的身上

。”

老付把那封信别在潘家的防盗门上。他不确定潘卓有没有认真看完那封信。但几天之后,他在自家的防盗门上发现了一张潘付薇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

“姥爷,爸爸妈妈离婚的时候,妈妈不要我了,现在我和爸爸相依为命,希望你别为难他。”

付登峰握着那张字条木然地在沙发里坐了很久,刘秀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张字条拿给她看。他说:“老婆子,咱还是搬吧。”

搬到高新区后,付登峰并没有彻底放弃和潘付薇联系这件事。他经常会乔装打扮一番,他顶着新买来的假发套,又戴上一副茶色眼镜,然后等在潘付薇放学的必经之路上,等到潘付薇路过,他就从树后面出来叫住她,然后把吃的和钱塞给她。

那些零食潘付薇基本上都会拉着娄嫣和她一起当场吃完,至于钱,她也不敢带回家,因为潘卓每天都会翻她的书包看她有没有背着自己和付培瑶通信。付登峰给她的钱,都由娄嫣帮她保管。娄嫣的大姨虽然管她很严,但还没有到要搜身的地步。

付登峰没能活进新世纪。他在从高新区来北晴路的途中遭遇车祸,一起被撞飞的,还有一大袋子零食。潘卓还不算完全无情无义,他领着潘付薇来了追悼会,刘秀兰抱着孩子放声大哭。潘卓和付培瑶的脸上都挂着泪,但是相顾无言。

办完丧事后,刘秀兰跟着付培瑶去了外地。潘家付家的两对老人,现在都不在北晴路了。

说起来,潘卓觉得,双方的老人也是他们悲剧婚姻的一部分。说要结婚的时候,双方老人都欢天喜地,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就为了给这小家庭添砖加瓦。后来,闹离婚的时候动静太大,把原本心脏就不好的张祖芬给急进了医院,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结果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老伴走了以后,潘守标直接回了老家的老房子,再也不愿意管潘卓的事,北晴路的房子就留给了潘卓父女住。

而潘卓就像被卡住了一样,一方面极力想如剜腐肉一样地,把付培瑶这个女人从自己的生命里剜出来,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自己地去关注她的事。她回国了,她进了顶尖的科研机构上班,她还被聘用去当博导,她新发表的论文在国际上得了奖……

他气得浑身发抖,她越是成功,他就越觉得自己被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