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环(第7/10页)
在一旁的杨昌东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救护车一旦离开,李建升想要再离开这里,怕也是难了。儿子一定会追问李建升为什么要寻短见,而按照现在李建升脆弱的神志,九成九会说绷不住出来。如果儿子果真如李建升说的,是那么阴险可怕的人,那跟儿子对峙后的李建升怕是会陷入进更大的危险里。
眼看着收了钱的司机准备离开了,杨昌东在一旁说:“你们还是把他拉走去直接住院吧。住哪家医院都行。我怕你们一走,他回头闹起来,又寻死觅活的,我们两个人也弄不住他。”
杨庆说:“爸,我待会开车送他去。”
杨昌东故意夸张地打断:“你送什么送,他在车上闹起来,怎么办?跟你抢方向盘,你受得了?”又抬了抬手,“赶紧,你们把他拉走吧。”
“老伯,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我就是被他这么一闹,吓得不行。”杨昌东其实难受得紧,现在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我心脏本来就不好,经不起吓。我吃了救心丸了,再吸吸氧,也就没事了。你们先顾着他吧,我死不了呢。”
“那行吧。”话毕两个人已经把李建升抬进了救护车里,其中一人问杨庆:“老伯身体不行,不能跟着去医院,你陪着去一趟吧。”
杨庆看了杨昌东一眼,说:“爸,那我先过去,你自己小心点。”
杨昌东挤出一个笑,“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沙发上躺着休息,等你回来。”
杨庆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杨昌东缩在沙发里休息了一会,觉得体力稍微恢复了一点后,又挣扎着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到儿子的房间里。他不怎么懂电脑,但他实在想看一看李建升说的那个画面。他的心里还有侥幸,李建升有抑郁症,也许这个病会影响人的记忆力,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是他自己搞混了。但这个念头一出,杨昌东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李建升哭泣的样子犹在眼前,杨昌东心乱如麻。
他动了一下鼠标,屏幕亮了,想起李建升说的,电脑没设密码,杨昌东试着按了一下回车键。突然出现的大海画面让杨昌东吓了一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按了一下空格。电脑里传出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喘息声,然后影像停止。
杨昌东握住鼠标,把进度条拉到一开始。他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他知道,自己即将看到的,也许是儿子迄今为止最大的秘密。他不知道这秘密在儿子的心里藏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心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感觉,自己是如此信任儿子,把这条被病痛折磨过的烂命也给了他,而他对自己却有这么多隐瞒。
更讽刺的是,这秘密离自己近在咫尺,且没有任何保护。他想起李建升的话,心底泛起荒唐的酸楚,也许儿子真的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都是白痴吧。
救护车上,李建升睡过去了。杨庆烦躁地坐在一旁,好几次掏出手机看时间,又忍不住问坐在他对面的人到医院还要多久,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人家耐心地跟他解释,可他心不在焉,只看见别人嘴动,压根没留心人家在说什么。他的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与父亲的谈话。他问父亲是不是更喜欢姓严的那个小子的时候,父亲没有回答,可那个眼神说明了一切。
其实很早以前母亲提起过一个跟爸关系不错的小子,那会父亲在西关医院做了手术,刚出院回家。他赶不回去,就给家里打电话问情况。妈说:“你别担心,你爸都好了。”又说,“有个学生娃,也许是平时受你爸照顾了,人家这次来医院看你爸了,可见你爸人缘不错呢。”
妈的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也许是想为老伴儿在儿子面前扳回点面子。她心里也知道,儿子瞧不上他们,总是觉得他们底层劳动者的身份说出去很是丢人。
可老妈语气里的自豪很快被他的一个问题扫得干干净净:“哦,那学校领导去看了吗?”
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找补地问:“那这学生娃,是哪儿的?”
“他们学校的呗,高一的一个娃,叫严智辉。”妈又说得起劲了,“你别说,人家对你爸说的话还真上心,你爸说想吃红枣稀饭,想吃酸菜包子,人家第二天就真的提着稀饭和包子来了……”
“嗯,我下个星期回家,你给我爸说一下。”他有点烦躁地打断妈妈,其实是心虚。从爸住院开刀到出院,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他现在跟着的导师名气很大,脾气也不小。他的手机都是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导师的任何一个要求而影响了自己在导师心里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