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蛋饺,麻团,汤圆和珍珠(第2/3页)

期待,等待,失望,难过,怨恨……这些阶段,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孙悟空。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看不顺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

可他不是。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两百年时,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三百年时,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说,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谁。

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

起初是盼,后来是等,再后来,等变成了怨,怨又酿出恨。

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转身。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从五岁那年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想要的爱,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却又因为那点不甘,怎么也恨不彻底。

“陈焕……你还好吗?”

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

很好听,很耳熟,带着迟疑和担忧。

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

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是镇定剂,也是防风堤。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

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

他不想要她难过,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

她的眼泪太珍贵,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没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陌生的干涩,听着不像自己的。

“刚才看糖饼不舔小黑,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妈妈也不要它了。”

季温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产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

随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声叫:“快来看!”

陈焕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

糖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崽们从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来。此刻,几个小家伙正挤在妈妈温暖柔软的腹毛里,拱着,急切地喝着奶。而糖饼虽然疲惫虚弱,却侧过头,温柔而耐心地用舌头逐一舔过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绒毛。

当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糖饼没有不要它。”季温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它爱它的每一个孩子。”

陈焕喉结滚了滚,勉强牵起嘴角:“嗯,那就好。”

季温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之前为了准备帮糖饼接生,我看了几部动物纪录片。里面说,动物界有些妈妈有时候会吃掉刚出生的孩子,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或者幼崽沾了陌生气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它自己也营养不够,养不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人也是动物,陈焕。我们只是更擅长用‘责任’或者‘母爱’这样的词,来确保幼崽活下来,所以族群才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可人也是基因的载体,是激素的奴隶。”她望着他,安静又轻柔地说着,“丈夫去世,难产,你妈妈那时候……一定也很不好过。可能那时候她讨厌你,不想继续养你,是因为激素控制了她,是因为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本能在告诉她,只有丢下这个孩子,才能保全自己。”

“但是,你妈妈……她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皱着眉头,强调道。

“她选错了生活,这是她的不幸。作为一个成年人,这种不幸或许有很多原因——可能是那时太年轻,被爱情冲昏了头,也可能错估了生活的艰难……无论是什么,她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一部分责任。”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小臂,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小心梳理一匹烈马的鬃毛。

“可你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被抛下的不幸,你没有一点责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被迫全部接受。是她用她的错误,导致了你的痛苦。”

她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真的很生气,努力在脑海里翻找合适的词句,最后终于选出一个她觉得足够严重的形容。

“这是特别坏、特别坏的行为。”

她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像缔结盟约般向他承诺道。

“以后我跟你一起讨厌她。”

陈焕闷闷地笑了一声,起身直接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如释重负般泻了出来。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熨过来,熟悉的苦艾薄荷味笼罩而下,前有未有的浓,让她有点晕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