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第4/5页)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脚步顿住,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桂花树下,有一点豆大的昏黄灯光在跳动。

那是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被熏得有点发黑。

凌一舟正坐在灯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大概是嫌热,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顺便驱赶着周围的蚊虫,这人也不嫌那蚊子多。

他闭着眼睛,嘴唇快速地蠕动着,像是在跟谁吵架,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过了一会儿,他又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摆出一个大侠拔剑的姿势,眼神凌厉,表情肃穆。

然后他又泄气似地垂下手,摇摇头,重新看剧本,嘴里嘟囔着:“不对,这情绪不对,这可是面对杀父仇人,应该更愤怒一点,更有气势一点……”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眼睛瞪得更大,咬牙切齿,面部肌肉都在用力,表演得很用力。

如果是外行看了,可能会觉得这人演得真投入,但在沈知薇这个专业导演眼里,看到的却只有两个字“僵硬”。

他在演愤怒,而不是在真的感受到愤怒,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肌肉的紧绷上,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一直在蓄力,却始终射不出那一箭。

沈知薇站在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孩子走进了死胡同。

她想了想,转身回屋拿了两瓶还没开封的健力宝,这是刘进山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稀罕货。

接着拿着饮料向他走去,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鞋子踩在地板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半夜格外大声。

凌一舟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回头,看到是沈知薇,立刻慌乱地站起来,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沈导?您还没睡?”

“刚忙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见这儿有亮光就过来看看。”沈知薇走过去,把手里的一罐健力宝递给他,语气很随意,“喏,刘主任私藏的好货,给我缴获了两罐,请你喝。”

凌一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那罐还有点凉意的饮料:“谢谢沈导。”

“坐吧,别拘着。”沈知薇自己先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这大半夜的,就咱们俩,别把我当导演,就当是个睡不着的闲人。”

凌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但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饮料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听课那样。

“怎么?卡住了?”沈知薇指了指他腿上的剧本,“刚才看你在那儿对着空气表演,演得挺投入啊。”

凌一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让您见笑了,我想着明天的戏挺重要的,是江自流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场戏,我想把它琢磨透了。”

“琢磨透了吗?”沈知薇拉开拉环,“刺啦”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一舟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罐饮料上的图案,半晌才闷闷地说道:“没有,我觉得我演得不对,这种身世巨变的戏,我知道要演出那种五雷轰顶的茫然感觉,要有张力,可是我怎么演都觉得假,怎么也演不出来那种感觉。”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泄气:“沈导,我是不是真的很没天赋?我看唐良辰演戏就特别松弛,杜有仪也是,只有我越演越演不好。”

他说着挫败地叹了口气“我怕我不行,我怕我搞砸了,我要是演砸了,那就全都完了。”

他没说完了什么,但沈知薇也猜得到他在焦虑什么,焦虑欢欢的手术费,他们一家三口生存的费用,他能改变自己乃至全家命运的机会。

沈知薇喝了一口健力宝,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他,问道:“一舟,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儿吗?”

凌一舟愣了一下:“在公司办公室?”

“不,”沈知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孙大飞传回来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你正在你的面摊前,手里拿着根长筷子,对着几个来找茬的混混。”

“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沈知薇追问,“你在想‘我要做一个大英雄,我要震慑这帮宵小’吗?”

“哪能啊。”凌一舟失笑,“我那时候就想着,这帮孙子别把我的锅给砸了,那是我的饭碗,我就想着怎么把他们唬住,不让他们真动手,其实我当时心里慌得一批,但我知道我不能怂,我一怂,就不能把他们唬住,那这生意我就做不成了。”

“对,就是这个。”沈知薇打了个响指,“那时候的你,有在‘演’吗?你有在想‘我的手该摆在哪里,我的眼神该多么犀利’吗?”

凌一舟摇摇头:“没想过,那是本能,那时候哪顾得上想那些,全凭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