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第6/9页)

既然没娶媳妇,余水生在余家的地位就越发低了,分家只分了钱地没分力气。

余水根住正房,余水旺住东厢,老四老五住西厢,都是正经的青砖瓦房,余水生分到的是猪圈旁边一间黄土垒的小屋,巴掌大的地方,勉强塞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矮柜。

余家兄弟嘴上说着“二哥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可好听话填不饱肚子。

真正落到实处的日子里,什么累活苦活脏活都归余水生,家里的牛归他放,柴归他劈,猪圈归他扫,连几房弟媳妇的衣裳都得他搓,他就像余家大院里一头真正的老黄牛,拉磨耕地驮东西,哪里需要往哪里赶。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各家有各家的账,余水生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在农村,一个独眼的光棍汉能有兄弟收留已经算不错了,至于使唤得狠了些,人家兄弟之间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

打麦场边的几个汉子正聊着,山坡上的歌声渐渐近了,一个人影牵着头黄牛从山道上慢慢走下来。

余水生个头不高,身板却厚实,常年干重活练出来的蛮力把肩膀撑得宽宽的,一条麻绳牵着牛,另一只手攥着根树枝当鞭子。

走近了能看清他的脸,右边还算端正,左边的眼窝却深深凹陷着,眼皮长年闭合,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

几个汉子看到余水生过来,话头便收住了,刚才还聊得热闹的打麦场安静了下来,老赵头先开了口道:“水生啊,放牛回来了?”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马六子也跟着打招呼:“今天上山早啊。”

余水生点了点头,没多说,牵着牛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没走出多远,拐过村口的碾盘子,七八个小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最前面的是刘大牛家的小虎子,七八岁的娃娃,冲上来就抱住了余水生的大腿:“二叔二叔,你答应给我做的竹蜻蜓做好了没有?”

后面跟着老赵头家的丫头翠翠、马六子家的铁蛋,还有好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全凑了上来。

“二叔,你上次编的蚂蚱我还留着呢,教教我怎么编嘛!”

“二叔,你今天在山上唱的啥歌,再唱一遍给我们听嘛!”

“二叔二叔,你能不能给我也削一把木头刀?跟上次给小虎子削的一样的!”

余水生被一群娃娃围在中间,手忙脚乱的,僵着的脸松了下来,嘴角也翘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做好了,回头给你。”

又弯腰对翠翠说:“明天二叔教你编。”

铁蛋扯着他的衣角不撒手,余水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草编的小青蛙递给他:“拿着玩去。”

铁蛋接过青蛙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举着草编青蛙朝其他孩子炫耀。

孩子们围着余水生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旁边的老黄牛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余水生拍了拍小虎子的脑袋:“行了行了,二叔先回去了,你们玩去。”

几个孩子依依不舍地散开,跑远了还回头朝他喊:“二叔明天别忘了竹蜻蜓!”

余水生应了一声,继续牵着牛往家走。

打麦场边的汉子们全看在眼里,刘大牛等余水生走远了,朝自家儿子小虎子招手:“过来!”

小虎子屁颠屁颠跑过来,刘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凑过去教训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老跟余老二混在一起,他一个独眼的光棍汉,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一点本事,小心他教坏你,让你长大也变成个老黄牛!”

小虎子被揪得歪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只手去掰他爹的手指头,嘴里不服气地嚷嚷:“余二叔才不是没本事!他厉害着呢!他会做竹蜻蜓,会编草蚂蚱,还会用木头削刀子,全村就他一个人会做这些,唱歌也比你们好听多了!”

旁边几个跑过来的孩子连连点头,翠翠扯着她爷爷老赵头的袖子帮腔:“就是就是,余二叔唱歌可好听了,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

铁蛋把草编的小青蛙高高举起来:“你们看,这是余二叔给我编的,你们谁编得出来?”

刘大牛松开儿子的耳朵,不耐烦地一摆手:“编个蚂蚱算什么本事?会唱歌能当饭吃啊?一个大男人三十多岁了连媳妇都讨不到,天天跟你们小孩子混在一堆玩,也不嫌害臊!你们少跟他学,以后好好念书考个中专,别像他一辈子在山沟沟里放牛!”

马六子也跟了一句:“就是,会做小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钱花?能盖房子?能娶媳妇?”

几个孩子听了大人的话,撇撇嘴,不吱声了,可他们心里不服气,余二叔明明比他们的爹有意思多了,他们的爹除了喝酒和骂人什么都不会,余二叔起码还能给他们做好玩的东西,还会唱好多好多好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