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第7/9页)
余水生牵着牛回到余家大院,院子里没什么人,他把牛牵进后院的牛棚,缰绳系在桩子上,往石槽里添了些草料,又打了半桶井水倒进水槽,看着牛低头吃起来,他站在一旁拍了拍牛背。
这头黄牛跟了余家八年了,是他从犊子养大的,余水生天天放它吃草、刷它的毛、给它剪蹄子,牛跟他比跟兄弟们还亲。
牛刚安顿好,正房的门推开了,大哥余水根站在正房门口就喊:“水生!柴还没劈呢,灶上等着用,赶紧的!”
余水生应了一声“来了”,转身走到院子西角的柴堆前,抡起斧头开始劈柴,碗口粗的木头在斧头下裂开,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三下两下就把一摞圆木劈成了细细的柴棍子。
柴劈到一半,老三余水旺从东厢房晃了出来,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着牙,朝余水生这边瞥了一眼:“哥,猪圈脏得很,你有空去扫扫,臭得我家娃儿都睡不着了。”
余水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等我劈完柴就去。”
柴劈完了,余水生把柴火一捆捆抱到各家灶房门口码好,然后拿着扫把和铁锨去扫猪圈,两头大黑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余水生蹲下去把猪粪一铲铲铲起来,装进竹筐里背到后山的粪坑倒掉,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猪圈扫干净了,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四弟媳端着个空盆从西厢房出来,冲他喊:“二哥,还不赶紧做饭?都什么时候了,几个孩子饿得直叫唤!”
余水生甩了甩手上的水,没说话,起身往灶房走,烧火、淘米、切洋芋、揪面片,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上了一锅洋芋面片子,又拌了一碟子浆水菜。
饭做好了,他把各房的碗筷摆在院子中间的大方桌上,一家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从各个屋子里涌出来,围着桌子稀里哗啦吃起来,也不叫他吃。
余水生端着自己的碗蹲在灶房门口,一个人闷头吃着。
饭还没吃完,五弟余水财从桌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灶房门口,嫌弃地皱着眉:“二哥,你今天洗的衣裳不干净,我白衬衫领子上还有泥印子,你洗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心?”
余水生嘴里嚼着面片,含含糊糊应道:“明天重新洗。”
余水财哼了一声:“你说洗干净就洗干净嘛,多搓两下又费不了多少工夫。”说完转身回桌上去了。
余水生低着头把碗里的面片扒拉干净,起身收拾碗筷,十几口人吃完的碗筷堆了一案板,他端到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碗又去灶房刷锅、倒灰、添柴,等所有的活儿都拾掇利索了,院子里各房的窗户早就熄了灯。
余水生摸黑走过院子,绕到后院猪圈旁边,推开了自己小屋的木板门,他在矮柜上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点亮煤油灯。
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角的矮柜,柜面上搁着一个搪瓷杯和半块啃了一半的馍馍,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裳,旁边竖着一把缺了弦的旧二胡。
余水生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鞋蹬掉,侧身躺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枕头是用旧衣裳卷成的,他从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个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壳子已经褪了色露出铁漆,右上角裂了一道口子,用胶布粘着,天线是余水生自己用铁丝弯的,代替了原来断掉的,旋钮松松垮垮的,转起来咔咔响。
这收音机是他以前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帮忙搬东西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来的,收购站的老李头看他可怜,五毛钱卖给了他。
拿回来的时候收音机连声都不响,余水生拆开后盖研究了三天,从牛棚里找来旧铁丝代替断了原本的天线,又拿蜡烛油把锈死的旋钮润滑了,一阵捣鼓,居然被他弄响了。
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卡顿,偶尔还会滋滋冒噪音,可余水生宝贝得很,这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唯一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每天只在夜里干完所有活、躺上床以后才拿出来听,白天从来不敢在兄弟们面前露出来,余水根看到了会说他不务正业,余水旺会笑话他穷酸,其他弟媳会嫌收音机吵到孩子睡觉,五弟更不用说,肯定嚷嚷着要拿去给自己听。
余水生把收音机搁在枕头旁边,拧开旋钮,滋啦滋啦一阵噪音过后,频道慢慢调了出来。
他每天听的都是电台的音乐节目,一首歌接一首歌,港岛的粤语歌他
听不太懂歌词,可旋律好听,跟着哼两遍就能记住,国语歌他更喜欢,歌词里唱的大海、山川、月亮、故乡,每个字他都听得明明白白,跟着唱的时候觉得浑身通透,一天的疲累都散了。
唱歌是余水生活了三十多年唯一觉得自己有用的事情,他说话笨嘴拙舌的,可一开嗓子就变了个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开口唱歌的时候,嗓子里的东西就自己跑出来了,旋律像水一样从喉咙里淌出来,顺畅得跟他劈柴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