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周日晚上七点, 国贸大厦二十层的后台化妆间里,余水生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浑身僵硬。

化妆师给他换上了一套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衬衫是新的, 浆得挺括, 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勒着他粗壮的脖颈,西装裤的裤线熨得笔直,裤脚刚好落在黑皮鞋面上。

他的左眼戴了一个黑色眼罩, 遮住了他凹陷的眼窝和从眉骨到颧骨的长疤。

余水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粗糙干裂,跟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格格不入, 他动了动肩膀,觉得衬衫箍得慌, 又扯了扯领口, 扯完又放下来,怕把衣服扯坏了。

他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就是工地发的新工装,蓝色的确良,硬邦邦的,虽然穿两天就软了。

至于这种洁白的衣服他连摸都没摸过, 更别说穿在身上了, 坐在椅子上都不敢往后靠,怕把衬衫后背蹭出褶皱来。

坐在他旁边的小陈,看余水生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样子, 忍不住开口道:“水生哥,你别紧张,这一周你那么努力, 肯定能晋级的。”

小陈是沈阳赛区晋级的选手,嗓子亮堂,人也爱说话,跟余水生分在同一间宿舍住了一个礼拜,算是七十五个人里跟余水生最熟的。

余水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但两只手又开始忍不住在膝盖上搓。

小陈说的是真心话,这七天的培训,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选手,有天赋高的,有基础好的,有嗓子条件出众的,可论起勤奋刻苦,七十五个人里头没有一个比得过余水生。

每天早上七点,戚主管要求所有人准时到二十楼的训练室报到,而余水生六点半就已经站在训练室门口等着了,那时门还没开,比戚主管本人还早。

晚上六点收工,大伙三三两两地回宿舍休息,只有余水生继续留在训练室里练,有时候练到晚上九点多,打扫卫生的阿姨赶人了他才走。

培训的头两天,余水生被戚主管批了好几回,戚主管教的舞台礼仪和肢体协调训练对余水生来说太难了,他身板粗壮,手脚笨重,别的选手跟着示范做几遍就能跟上节拍,他做十来遍还卡在同一个动作上。

戚主管站在他面前纠正了几次,他还是做不对,便让他当着全班的面出列单独练。

换成别人早就觉得丢人了,可余水生愣是一声不吭,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训练室角落,一个人对着墙壁反复做戚主管教的动作,做了一遍又一遍,做错了就从头来,再做错再从头来,膝盖哪怕撞在地板上磕出了青紫也没停。

到了第四天,余水生终于跟上了全班的节拍,动作还是笨拙,可至少不再卡壳了,小陈当时心里就想,按这人的毅力,没有什么是他做不成功的。

小陈看余水生还在搓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水生哥,你就把台下的人全当成木头就行了,别怕。”

余水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半晌才低头嗯了一声,他嘴笨,想说句谢谢都说不利索,只能在心里默默记着。

走廊里,场务的声音传过来:“六十五号余水生,准备候场!”

余水生听到自己的编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起得太急,膝盖磕在了化妆台的桌角上,他闷哼了一声,弯腰揉了揉,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陈在后面喊了一句:“水生哥,加油!”

余水生没回头,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算是应了。

演播大厅里,周日第二场直播已经进行了两个多钟头,三十七位选手陆续登台唱完了二十多个。

昨天牧筝的95分高悬在记分牌顶端,今天截止目前还没有人超过这个成绩,最高分停在93分上。

孔宜佩站在舞台中央,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出场卡,抬起话筒道:“下面有请六十五号选手,来自兰州赛区的余水生!”

侧幕的帘子拉开,余水生迈步走了出来,追光灯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的肩膀宽阔厚实,把衬衫撑得绷紧,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胳膊僵着垂在身侧,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观众席上立刻有人注意到了他左眼上的黑色眼罩,目光在他眼罩和黝黑粗粝的面孔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前排有人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道:“看到没,戴眼罩的,是不是受过伤?”

旁边的人探着脖子瞅了两眼:“好像少了只眼睛,你看他左边脸上还有疤,看着怪吓人的。”

“嘘,小声点,人家听到了不好。”

杨立杰走到余水生身边,笑着递过话筒:“余水生同志,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余水生接过话筒,攥着话筒的手上青筋凸起,他站在原地低着头,闷闷地开口道:“大家好,我是余水生,三十四岁,来自甘肃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