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想想陈妈妈对自己的好,卢闰闰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方才怎么能心动!

不过是区区莲子羹罢了。

不过是冰冰凉凉,又甜又清爽好吃的樊楼的莲子羹罢了。

卢闰闰强迫自己扭开头,她低下头,使自己的声音尽量悲伤,虽然不必装就已经很伤感难过了。

“不必了,我……我今日晒日头晒得有些头疼,莲子羹、莲子羹太冰凉了,吃了怕头疼得更厉害。”卢闰闰虽然是找了由头拒绝,可她的悲伤情真意切,瞧着便很像真的了。

卢举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觉得自己刚做人父亲,没养过孩子,还是太疏忽了,他自责道:“是我想得不周到,可要吃些药丸?”

陈妈妈见卢闰闰一直站在自己这边,高兴得唇角压都压不住,她眼角眉梢都泛着得意的笑,以至于纵是有些讽意敌意地开口,都显得一团和气。

“吃什么药丸子,好好的小娘子吃那么些苦药做什么?叫日头晒着了头疼,那是体内痰湿过重,暑邪入体,喝些河祇粥正好,发一发汗,什么不舒服都没了。

“我说卢官人呀,论读书科考您是厉害,可这些过日子的琐事里的门道,老婆子还是要胜您三分的。”

哪知道卢举很虚心地受教了,甚至真诚询问何谓河祇粥,如何看何时应当喝些热的驱驱暑气寒气,何时才该喝些沁凉的散火气。

这情势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陈妈妈愣住,她抿紧唇,好半晌才瓮声瓮气道:“我哪知道那些,我不过是一个粗使仆妇罢了,卢官人若要知晓,还是该去问问医铺的郎中。”

卢举却在心中却有了另一番猜测,像汴京中的大正店小脚店,还有有名的厨娘们,都有各自的拿手菜和秘方,向来是不示人的,便是亲生的子女也不见得都传授。他心想,这河祇粥莫非也是陈妈妈的家传?那自己方才实在是冒犯了。

故而,卢举面带歉意,语气也颇为歉疚,“是我唐突了。”

他长得端正,看着就一脸适宜做官的正气相,一旦面露愧疚,便显得十分诚恳。说实话,若非考中得太晚,他又在经年累月的科举考试中磨去了志气,逐渐心态随和,喜欢享珍馐看山水,以至于常常告假,说不准真能升一升,不至于如今还是小小的守阙书令史,少说也该是个书令史或是令史。

总之,他这一歉疚,倒叫陈妈妈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自在地挪开眼,倒不知要讲什么了。

阴阳怪气最怕遇见真的听不懂的,真真是白费功夫。

陈妈妈觉得这样倒显得自己像个小人,她息了声,又觉得肚子里火气正盛,看见那碗还在沁出冷凝水珠的莲子羹,她道:“既然姐儿头疼吃不得,老妇我替她受用了,也免得负了卢官人的一番慈爱心肠。”

卢举毫不介意,他早知道陈妈妈在这个家里举足轻重,当即笑吟吟道:“那自是最好了。”

陈妈妈只觉得自己吃了一肚子的软刀子,纵有一腔火气也不知往哪发,端起莲子羹便一饮而尽,却不成想,冰冰凉凉地下肚,从喉咙到胃里头皆是清凉舒畅,火气顿消。

陈妈妈咂了咂嘴,品了品,莲子清香降火,软糯却不散,确实做的好吃,怪不得要特地去樊楼买呢。

纵然想昧着良心,陈妈妈沉默片刻后还是道:“这莲子羹,端的好滋味”

一旁的卢闰闰满脸震惊,说好的不喝呢?

她的莲子羹!!!

卢闰闰伤心。

卢闰闰委屈。

陈妈妈,能喝莲子羹的时候,就不能同她说说嘛,她很愿意代劳的。

但顾忌后爹在这,卢闰闰偃旗息鼓,整个人蔫了一般,只低头用筷子戳着饭食。她刚晒了那么久的日头,一身的暑气,往日觉得可口的热腾腾的饭食,半点勾不起她的食欲。

陈妈妈后知后觉发现自家姐儿的恹恹,她赶紧给卢闰闰舀了一碗河祇粥。

她趁着递到卢闰闰跟前的功夫,与卢闰闰窃窃私语,小声讲了句,“一会儿妈妈带你去吃酥山。”

酥山!

卢闰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面带笑容,宛如扔入水中的枯草根瞬间吸足水舒张展开,施施然坐直,如有韵律一般,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喂自己吃汤,边喝边点头,嘴里还道:“好生味美,婆婆做的当真好!”

虽说是笑着的,却像是庙里的泥塑一般恰到好处,显得有些假模假样。

但卢举没瞧出端倪,他呵呵笑着,只觉得自己十分走运,初入这个家里,没有人排斥他,皆是一派祥和。

陈妈妈也很高兴,觉得姐儿和自己一条心,她瞥了卢举几眼,暗自抬高下巴。

卢闰闰的高兴自不必提了,她能吃着酥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