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红毛夷(第4/4页)
被押进来两天,这群假道人看管极严,层层防备,孟寒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偷溜出去,只能姑且捏着鼻子为他们干活,以待时机。
见对面有个低头不语的妇人,孟寒舟试探着想搭话,比划了几下大概想问:这些种的都是什么?
妇人小声说:“这都是药田,每种都不一样。”
“这叫授天机。”她指指脚下这块,又转头拿眼神瞥向不远处一块一团团似灌木般的田,她好像在这里很久了,对周围挺熟悉,“那边的有天语叶,梯田里那些是净神草。再远的还有鹿子草、醉仙桃……”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孟寒舟久病成半吊子郎中,自问读过不少医书,却一个也没听说过。
要是林笙在就好了,他一定能认得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每逢初一十五,就会有人来收药。那些道士说,这些药吸了天地精华,需得太阳升起之前采割才最有灵效。所以只得逼着我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妇人的声音将他飘至绥县的思绪拉扯回来。
见他东张西望,妇人低低地凑过来好心劝他:“娘子,你要是想逃跑,还是早点止了这心思吧……这里到处都是铁篱笆,铁篱笆之外,还有他们蓄养的吃人猛狗,没人能出得去。除非……除非你死了。”
她亦挺着个肚子,不论是蹲着还是跪着,都难以支撑,又多日吃不上一顿热饭,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愈发显得她四肢消瘦,唯有腹部鼓大吓人。
见孟寒舟盯着自己肚子瞧,她唏嘘一阵,潸然落下泪来:“你才来,还撑得住。不像我,两三年了,跑也跑不了,死也不敢死……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早知道当年还不如被山匪砍死算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走这条山道,更不该进山庄借宿……”
“……”孟寒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小臂。
心里却想的是,怕只怕,那外边劫道的山匪,和里边伪善的道士,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你!你俩——”说话间,那巡逻的道士又拿着鞭子过来了,两人立刻闭上嘴。对面妇人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刚才与人窃窃私语而遭到惩罚。
只不过那道人尚未走近,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妇人,她半跪在药田旁,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住隆起的小腹。而裙裾之下,湿热的羊水已然浸透布料,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疼得浑身发颤,鬓发凌乱。
周围数名怀孕女子,见状都惊惧不安,却又不敢过去帮忙。
惶恐无措之下,她伸手死死抓着那途经的道人的裤脚,抖着不成调的声音求他:“肚子……肚子好疼……我的孩子……”
孟寒舟对面的妇人脸色也跟着一白:“糟了,这是动了胎气,要生了。”
持鞭的道人冷漠地站着,似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女子用沾了脏物的手去抓他衣角,他甚至一脚将人给踢开了,嫌恶地好似这痛呼求救的女子已经是一个死物一般。
孟寒舟看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过去搀扶,却被对面的妇人死死拽住衣袖:“你疯了!她活不下去了,你也想送死不成?”
孟寒舟自问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见天儿的不是想杀这个、就是想杀那个。劣性如己,都不忍看她栽倒在地里尖叫哀嚎,裙下的血水流了一地,而周围竟然都能纹丝不动。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简直不可理喻!
孟寒舟连哑巴都装不下去了,径直低声质问妇人:“即便是这些道人要役使女子采药做活,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啊。再不济,生完孩子躺个三五日就逼人起来干活,也不至于——”
“你怎么不明白!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我们孕母!”妇人目眦欲裂地战栗着,干枯的双眼里几欲留下血泪来,似是朝孟寒舟,又不是朝他,一味地宣泄着无法抒发的苦痛,“他们要的是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这里是药田,药田上的,每一个,都是药材!”
“每一个”三个字,从她口中硬生生挤出,每个音调,都像裹着惨和凄。
“——娘子,本就活不了多久了,能苟延几日……是几日吧。”
孟寒舟一凝,浑身骤冷下来:“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