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长空月确实受了伤。

活人待在幽冥渊一时片刻还好, 时间长了,不可能不被发现。

阴阳殊途,再强大的人也会被强行驱逐出去, 他也不是例外。

除此之外, 他要祭奠的人中,尚有魂魄留存的,都早已在长久的折磨中不记得生前事了。

那些残魂受尽苦难, 见人便抓咬啃噬, 纵然他一身修为, 也是绝对不可能对他们出手的。

每年祭祀回来他都会带着一身的伤。

所以受伤之后如何为自己上药疗伤,他早都习惯了。

他低着头,棠梨进来了, 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会, 只沉默地上药包扎。

因为最严重的伤口在背后, 他自己实在难以操作,但借助唇齿也不算完成不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靠自己的。

这样一点小事没什么完不成的。

长空月额头渗出薄汗,在棠梨地注视之下将药膏随意涂抹之后, 慢慢披上了半旧的白衣。

做到这里他也没和她说一句话, 目光也没往她身上偏移一瞬。

棠梨就知道会这样。

纵然她是个非常豁达之人, 碰上长空月这样的, 也实在被气氛里的压抑迫得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攥着衣袖,眼睁睁看着他草草包扎。

她也算是照顾过伤员的了, 救活过濒死的长命,自认有点常识。

长空月这样疗伤,只能说是凭着药膏疗效好在强撑。

那些黑色的腐肉都没去除,他就算能好也会备受煎熬, 疼上好几日。

她抿了抿唇,刚要再开口,便听长空月淡淡说道:“出去。”

“……”

她知道师尊在气头上,不好相与,有硬仗要打。

就算被他赶走,她也得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想法是好的,但修为差距太大,他言出法随之时,她根本无法抗拒。

棠梨眼睁睁看着自己步伐自行,快步走出了他的寝殿。

她刚出来那殿门就重重关上了,尽管并没有设上开门咒,她依然有种强烈的被排斥感。

她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耳边满是疾风骤雨之声,殿内一片凄冷,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人打了个寒颤,垂下的手不自觉摩挲腰间玉佩,指腹在“月”字雕刻上来回抚摸,她转过身,似乎是要认命地离开,但良久没有挪动步子。

她就在原地站着,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天彻底黑下来,雨终于变小一些,她才仿佛冰雕融化一样缓缓转过身来。

站是站了很久,但人不算累,毕竟是筑基修士,身体还是很能扛的。

这大半天的时间,她脑子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哪来的释然,一瞬之间,压抑和局促没有了,面上平平静静,就连伸手推门都是自然果断,不带一丝迟疑与惧怕。

屋内的人自然知道她一直在,没有离开。

但他没想到她还会进来。

长空月正在换药。

怨念极深的怨鬼留下的伤会长时间腐蚀血肉,侵蚀灵脉,必须尽快处理,经常换药。

他留在幽冥渊的时候太长,已经拖了很久,若再不经常换药,即便是他这个修为,伤势也难以完全愈合。

握着白缎的手微微一顿,他只在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神色,随后很快低下头来,仿佛毫不在意眼前这个人,半点和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棠梨这次也不需要他和她说什么。

她只想做自己觉得必须去做的事。

就算被拒绝,被再次赶走,也总要尝试了才能死心。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寝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绵延不停,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夺走了他手里的药膏和白缎。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眉目冷厉,如霜伴雪,无比慑人。

没几个人能承受他这个眼神,世间最多寥寥一二,但棠梨绝对算是其中一个。

她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把药膏先放好,然后仔细拆掉中午他自己包扎的白缎。

分离皮肉的时候,她看着都疼,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棠梨手上顿了顿,将眼底的潮湿逼回去,才继续帮他拆剩下的。

这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后果了,血和皮肉都很白缎黏在一起,每次撕下来一点,都是让他再体会一下受伤时的痛。

长空月一言不发,沉默地垂着眼,眼睫掩去眼底的神色。

她看不见他是反应,他却能看到她潮湿的眼睛,紧咬的下唇。

她的动作小心认真,生怕他被弄疼,每次撕一点点,就赶紧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确定他神色平静呼吸平稳,她才紧抿着唇继续往下撕。

没有人能否决她此刻的真心。

也没人能无视她满脸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