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长空月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修炼不了, 因为无法静心。
睡不着觉,因为思绪烦乱。
几百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人活得久了, 就很难再因为世情起任何心理波动,已经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一千年的日落日出, 数十万次的潮涨潮落, 再惊心动魄的事情到了他的眼里, 也不过是棋子的移动,单调而匮乏。
他见过最绚烂的霞光烧透云海,也见过最深的夜吞噬星辰。
见证过宗门的兴起与陨落, 也目睹过无数所谓的天之骄子化作冢中枯骨。
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权谋算计, 生离死别。
起初或许还能在冰面上留下几道浅痕,久了,便连那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一切都成了远处戏台上的皮影, 影影绰绰,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观者。
情绪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 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感受剥离压缩,封存于意识最底层, 只剩下绝对理性的计算与一片无悲无喜的空寂。
世间悲欢不过檐下坠雨。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复仇的焰火燃尽,或是与这天地一同归于永恒的静默。
可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从棠梨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散功之地,从他唯一一次疏漏不曾设下结界开始, 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
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入了万古不波的深潭。
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麻烦——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变数。
可她偏偏不是尘埃。
她是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牵系。
她身上的因果线将他缠绕得密不透风,像初生藤蔓试探的触须裹紧了他,让他被迫感受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计划外的,是需要被立刻掐灭的干扰。
他试图像以往处理任何变数那样,将其隔绝、分析、控制。
但他失败了。
复仇的计划依旧精密推进,冥界的棋局依然步步为营。
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这可能会成为敌人攻击的弱点。
他需要更谨慎地计算,权衡、布局、保护,或者……在最必要时,舍弃。
是的。
舍弃。
长空月一个人在天衍宗大殿里坐了一整夜,等来了次日的所有人。
他靠着那熟悉的御座,望着往日熟悉的人,也明白这场婚事未必是坏事。
这说明云无极确实急了,已经忍耐不住了。
他甚至可以提前他的计划,就趁着这场婚事来进行,不必等什么“渡劫大典”。
理智将一切筹划得完美无缺,只是当云夙夜真的提出要棠梨嫁给他的时候,他仍是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理智是一回事,内心所想又是另一回事。
真正表达出来的更是截然不同。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她从那个人面前带走。
云氏子对她没有多少真心。
他不能将她推进这个圈套。
更不能在一个女子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婚礼上进行他的计划。
他给自己想了很多借口,将她带回来后就仓促地离开,一个人站在寂灭峰顶待了一天。
他理应想得多一些。
为自己今日的行为做一些解释,也弥补为此留下的创伤。
可夜幕降临,身上布满夜露的时候,他依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脑子一片空白,最终只确定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
不走到最后一步,不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刻,他没办法舍弃。
就算最后还是要把她丢下,还是要离开她,也还是希望在那之前真正地拥有她。
长空月一直知道他是个烂人。
错信于人,害死全族,多年来他背负着全族的仇恨隐姓埋名,等待一个契机将仇人一网打尽。
这样的时刻终于快到了,却又产生了不必要的羁绊。
就算是不必要的,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想要的。
他想要。
那就要得到。
他背负的骂名已经足够多了,不怕再添一样。
她以后若是恨他,那就恨吧。
恨也是好的。
恨说明不会忘记。
越恨他越好。
“看见了吗。”
长空月轻飘飘地开口,膝盖抵上床榻,迫入她的两腿之间。
“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地等待,给了她充足的缓冲时间。
但大概这样的时间还是不够,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没什么不可置信的,她早该知道不是吗。
梦里敢和他做的事情,现实里连相关的半个字都不敢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