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陆五郎好歹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 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倒也不会怯场,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竟有种酒还未醒的恍惚。

他站在原地, 不知该进该退。

想当年随上官去州府见刺史时, 也不曾这般。

他不动, 这些学子们也不动,场面宛如被按了暂停。

雇工有些不解,挠头问:“郎君,还要进去么?”

这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湖面,霎时溅起涟漪。

方才僵着不动, 只瞪大眼睛望着他的学子们, 纷纷像从石化中苏醒般活了过来。

真怕这位书肆不知从何处请来的“实务官”怯场跑了,离得近的几排人连忙起身, 向他叉手行礼:“郎君请。”

场面壮观, 却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既然能与祝清为友,陆五郎自然不是拿腔作势之人, 见状, 他也客气还礼:“不敢当, 不敢当。”

脑子里却已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他之见, 长安学子居于繁华之地求学, 正是年少气盛、傲气十足的年岁,断不会如此谦和守礼呀。

他一面故作镇定往里走,一面想, 长安虽文人云集、学堂林立,可这般精神面貌的,绝不似寻常学堂的学子。

他万万没想到, 眼前皆是国子监的优质生源。

就这么带着一脑袋迷茫,他走进了研讨会的屋子。

研讨室当初修建时,祝明璃考虑了容客量,故而还算宽敞,再加上窗户开得大,光线明亮,更添空间感。

可架不住里头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譬如前排那个小郎君,打眼一看便很瘦,跟竹竿儿似的,旁人还往他身边挤,将他衬得更瘦了。

那本容三人的长凳,足足坐了四个人,瞧着好不可怜。

见这位郎君盯着自己看,沈令文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发亮,如等待师长点名的好学生一般。

他恨不得立刻上前,为这位郎君讲解黑板如何使用、提纲如何列、流程如何走……好让今日的讲授充实又密集,不虚度任何一炷香。

旁人见陆五郎望向沈令文,都猜测可能是沈令文先前研讨会中表现突出,或许这位“实务官”也注意到了他,才会愿意来讲课?

莫非当时他们讨论时,这位郎君已在外面暗暗观摩,觉得这些都是好苗子,愿意来点拨一二?

越是脑补,越是感动,那种惺惺相惜、隔空受教的滋味便愈浓。仿佛虽无师徒之名,已有相知之实。

书肆请人讲座,自有“客座教授”的待遇。

陆五郎懵懂地往黑板那边走——倒不是他懂这布局,而是唯有那儿空着一块,实在没处下脚了。

他站在黑板旁,此刻终于彻底回神,在心里大骂:祝清啊祝清,你真不厚道!怎能如此坑害友人?唉,果然是喝酒误事!

好在他先前因祝清来询问定讲题,心里大致理过脉络。

像他们这等经验老道的实干之才,只要有个引子,便能源源不断说下去。

分享经验这种事,人多人少,本无分别。只是他原想着人不会太多,至少能坐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兴许还能小酌几杯……却不想这念头刚划过,雇工便奉上茶来。

茶托上可不只一杯清茶,而是各色茶饮皆有。此时人都知道茶能提神,这一案茶饮,倒像是真怕这位“客座教授”中途犯困似的。

雇工将茶盏往他面前案上一放:“郎君,您请坐。”

陆五郎这才往身后看,原来有张椅子。

只是这椅子不仅靠背、坐垫套了垫子,连扶手也裹了软垫,与他寻常所见的太不相同,才没留意。

坐下的第一反应就是,真舒服。柔软又放松,还能支撑背脊。

茶、座,他都明白了,那旁边的巨大的黑色木板又是做什么用的?

他目光投过去,那雇工立刻机灵道:“郎君讲学时,若想列些提纲,或是需学子们着重留意之处,便可在此板上书写。”她指着下方木槽里的粉笔,“用此物便可写出字来,只是不如毛笔那般好使。郎君若不习惯,书肆这边也有人代为书写。”

这“代笔”之人,自然便是文启先生。

几次研讨会记录下来,他们于速记、整理提纲一道已锻炼得极为娴熟,若需有人在一旁做类似“演示文稿”的辅助,再合适不过。

这安排环环相扣,完全出乎陆五郎预料。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总不能当着这么多直勾勾盯着他的学子面,现学现用,写些歪斜字迹吧?

他随手选了杯茶,借喝水的功夫定神,顺便压压惊。

他本不喜茶,因此时煮茶多佐姜、大料,味浓而辛烈,虽然能喝,但绝不会选择。

不料这茶一入口,顿觉眼前一亮。茶汤清爽,里头竟掺了许多捣碎的果酱,果香清甜明显,在此基础上,又慢慢透出一股极清冽的酒香。三种滋味融合得极妙,这正是现代奶茶店会出的酒酿果茶,且是井里镇过的,入口沁爽,整个人都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