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第2/3页)

陆五郎一口气饮下半杯,将茶盏放下:“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了。”

却不料话音刚落,室内学子们齐刷刷举起了手。

陆五郎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差点吓得跌下去,这又是什么阵仗?

他却不知,研讨会因为来人越来越多,为了维持秩序,祝明璃便让沈令文这主持人定下新规矩:要发言或想上台板书,须先举手;若无人举手,便可上前;若多人举手,则须决出次序,以免混乱嘈杂,坏了气氛。

因而众人早已养成“要发言,先举手”的习惯。且经改良,通常由主持人随机点选,如此才不会七嘴八舌互相打断,喧嚷如市。

此刻陆五郎不开口,他们便只以殷切眼神望着他,一言不发,场面在陆五郎看来,着实诡异。

他只得将略带迷茫的目光投向那小雇工。

雇工平日进进出出沏茶倒水,对此场景早已见怪不怪,秉持掌柜交代,开口道:“诸位郎君,今日为使各位安心听学,东家已安排文启先生负责板书。纪要亦如往常,书肆皆会整理。诸位若忙不过来记录,也无需担心。”

众人这才齐刷刷将手放下,乖巧得不像话。

陆五郎又开始怀疑:这真不是祝家哪一房特别能生的旁支后辈么?怎的一个个如此乖巧?

雇工安排妥当,便安静退下。

很快,掌柜便领着负责记录的文启先生到了,隔壁间的文启先生们也纷纷落座。

掌柜上前低声解释日程安排:“郎君,今日分上下半场,若累了或腹中饥饿,可随时叫停,给雇工使个眼色便成;另需留意时辰,最好上午一题、下午一题,下午那场稍短,留出时辰问答。”

当然,具体问答安排待午间时再细说,此刻只先让他心里有个底。

好细致的章程!

陆五郎很是肯定,就连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也未必有这般细致妥帖的安排。

一时心里既觉熨帖,又觉古怪,怎就莫名其妙揽了桩如此郑重的大活?

掌柜说罢,便礼貌退下,只道:“陆郎君随时可开讲。”

满屋学子大眼瞪小眼。

陆五郎从最初的震惊到此刻已有些麻木,冷静地进入了状态,他开口道:“诸位请多多海涵。今日不过分享些浅见,算不得讲授。”这都是他预先想好的说辞,对三两人说与对一群人讲,感觉也差不离。

因为当时脑中构想的是与祝家晚辈闲谈,故用词、语气皆较为亲切。

放在这般大场面里,他这般和善态度,倒勾勒出一个平易近人的亲和官员形象。不过虽然是学子的脑补,但也确实是实际。

他开口道:“我先前与祝二……”说至此处一顿,意识到这些学子未必认识祝清,因为他至今也没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便转口道,“便按先前定下的两个题目罢。第一个,便是如何防治水患。”

这是众人早前讨论过的问题,可正因讨论过,反更想听,这就和考后老师讲卷子一样。

学子们纷纷拿出在“文创区”买的笔记本,翻到之前记录的那一页。

他们手中的笔记本五花八门,有素雅山水的,有五颜六色的,有简简单单只印了“吉”字或“顺”字的祈愿版,还有印着诗人背影、题着诗词的追星版……无人用自制的,因为书肆的选纸与墨相配,大小合宜,是祝明璃特意定的A4、A5款,价格也公道,自己回去裁制反而不便。许多学子还因此染上“买本子瘾”,日日为新本子谋划该如何记。

动作整齐划一,竟有种进了“冲刺班”的错觉。

陆五郎哪曾想过自己说的话有何宝贵到需要随时记录?也未料到会被如此认真对待。

好多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在脑中转了一圈,理得更清楚才敢说出口,说得也更简明直白些。

看着学子们的神情,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已许多年未曾受过这般待遇了。

初放地方时,他也热血满怀,可到了任上,种种陈规旧弊、腐败上下,九成精力都耗在了周旋应付上,而非真做实事。

消沉过一阵,才慢慢摸索出门道,开始踏实办事。可往上走仍艰难,他太较真,不擅讨好,为人耿直,总得罪上峰。像他这般不频调动、一直遇不上赏识之人的,便难有进步。

久而久之,旁人见风使舵,对他便少了尊重,哪怕他真做了许多实事。

后来调任,年岁渐长,官职依旧,下属们也不过表面奉承,那并非陆五郎所求。

他曾几度想收徒,可地方县学、府学的学生,想要的师长是能助他们往上走的,去到州城、京城,想学的也是锦绣文章,而非如何踏实做事、在乱麻中理出头绪。

陆五郎这些年人情冷暖看遍,渐渐也歇了收徒的心思。待终于调回京城,更是被磨得没了心气,不再提收徒,也受尽白眼——在京城,要么有家世,要么有官衔,如他这般碌碌之人,旁人见他履历考评,只会说一句“庸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