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第3/3页)

如今往这一坐,看着众人殷切眼神,不是下属那种溜须拍马,而是真切的求知,他忽然找回了十多年前初想收徒时的心绪。那是种想将心得传下去,扶一把与自己当年一样迷茫的年轻郎君的纯粹。

一时之间,只觉精神百倍,浑身是劲。

他先以亲身经历讲了总体框架,学子们一听,面上皆露出笑容,这些与他们当初研讨所得,竟有八成吻合。

余下两成,确实是因为未经实践,难以想象做事时还有哪些方向需留意。

陆五郎见他们面上齐齐带笑,古怪得很,忍不住将眼神转向别处,落到立在黑板前的文启先生身上,对方正以一手极漂亮的小楷,在黑板上写下了提纲。

他自己都未想到,思路竟能被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且每一处皆留了空白,显是经验老道,预备后续细化或添加批注。

这般排版,在现代很是稀疏平常,可在此时众人写字皆成列,很难见到这种大小字号、缩进画点的手法。可以说是新鲜至极,层次分明,框架结构一目了然。

他不再看黑板,目光转到前方案上,不仅摆了茶,还有些吃食,许是怕他讲久了饿了,需润喉甜口。

这些点心切得细巧,一口便能咽下,确保不会因进食而不雅,还贴心地配了木夹,想必是供他休息时不脏手享用。他没认错的话,这碟子里的饼干、小蛋糕,可不便宜,都是近来长安那间火热的昂贵糕肆“甄美味”里的糕点。

这些念头在脑中迅速划过,嘴上却未停,渐渐进入一种投入的状态,几乎忘了周遭学子们的存在,自顾自讲解起这些年经验。

他的讲述与讨论不同,带着真实经历,有故事感,格外落地。

他从每一条具体怎么做说起,不讲如何成功,专讲容易做错什么。

此时虽然没有“失败是成功之母”的俗语,但陆五郎这些年总结下来便是,踩的坑越多,成长越快,才越能把事做好。

而每条坑,皆出人意料。

比如,你费心费力想让河岸百姓搬迁,他们多不愿,此乃人之常情。要让他们配合官府行动、接受安排,便需许多经验。再如,与那些不想做事的同僚周旋,该如何安排他们?与邻县打交道,对方或想将事压下来,不与你配合,又该如何应对?

光是人际上的坑,一个接一个,说足半个时辰也未说完。

学子们笔下如飞,根本记不过来。许多事确实需要亲身体验,才能吸取教训,做得更好,成为一个不仅实干、还得八面玲珑的人。

这还仅是人际周旋,至于真正做实事,更有许多门道要说。

可中场休息时间到了,为保证“特邀嘉宾”体力与学子们的专注,祝明璃规定了符合人体规律的休憩时间。

掌柜一直盯着时辰,见差不多了,便趁陆五郎停下喝茶的空档,赶紧上前:“陆郎君,您先歇口气,出来逛逛,或是喝点水、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乏了。”

陆五郎平日里办公务,常是一鼓作气做到头晕眼花,腰酸背疼,脑子发涨,后面越做越差。

很需要有人强制叫他歇息,便顺从接受了。

掌柜直起身子对众人道:“诸位郎君,请暂歇片刻,让陆郎君稍作休整。”

众人毫不介意,纷纷道:“陆郎君辛苦了。”

此时还没到提问环节,故而即便陆五郎表现得十分友善和蔼,学子们也未厚着脸皮上前。

掌柜见陆五郎坐在那儿,有些从状态中抽离,似不想吃也不想喝,或许有些不自在,便道:“陆郎君可要去外头透透气?我们这宅子是新修的,景致也新鲜,您可以逛逛。”

眼下外面反倒最静,因为人都聚在此处和院中,文创区、食堂、长廊、阅览院那边皆空着,可以随意走走看看,换换脑子。

陆五郎便起身出去。

学子们虽对他极感兴趣,但既说了让他歇息,便很知礼,未上前打扰,只偷偷目送他背影离去。

随即,无论室内院中,皆爆发出热烈的讨论,方才那半个时辰所听,实在太有用、太新鲜。

不仅对日后为官有启发,于写文章、做策论上,也学了许多人生经验,颇有些开悟,长了见识。

休憩这半柱香时间远远不够,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却无人嫌吵,个个情绪激昂。

陆五郎随掌柜往外走,此时方得空问:“你们东家可是姓祝?”

掌柜答:“正是。”

疑惑被肯定,陆五郎反而倒抽一口凉气。祝二郎若有这般本事,怎会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在司天台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