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上灯火连绵,雪越下越深。
傅宛青坐在后面,她贴着车窗玻璃,路面看着还好。但雪下面全是冰,车速早就降到了二十以下。
方桦开车很稳,可也架不住雪深,方向盘稍微动一点,车头就往边上飘,山上的弯路又多。
方桦的手贴死在盘子上,盯着前方,严阵以待,连后背都不敢靠着座椅。
快到别院,山路开始变陡的时候,发动机声音变了。
那种不断上顶的闷响,傅宛青听着怕,方桦一直在踩油门,但车没动,只有轮子在转,原地打磨。
方桦松开油门,等了几秒,再踩,车往前蹭了一米,又停了。
他熄了火,下去看一眼,一跳下来,鞋踩进去,雪直接没过了脚踝,雪里混着泥,很湿,后轮陷进一个小坑里,出不来了。
雪还在簌簌地下,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那边的翻译又打电话来催,问到哪儿了,李总这里急等着盖了章的合同。
方桦无奈地说:“就差一两里路,车子动不了。”
傅宛青也下了车。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起来,小心挪到方桦那头:“方秘书,你想法子把车弄好,文件给我,我知道有一条小路,翻过去就到了。”
“不行,”方桦担心,“雪太大了,这路上不安全。”
“很安全。”傅宛青指了指周围,“就是雪大才安全,这个时候,山上哪还有人呐。你给我吧,半小时,我肯定送到李中原面前。”
方桦也没办法了,他取出文件袋:“那你小心,手机在身上吗?有事打电话。”
傅宛青接过,点头:“在,你实在不行就拨道路救援,我走了。”
早年间,这也是条人踩出来的路,如今让荒草和灌木一搅和,不成样子了。要是雪下得薄一点,也能估摸出一点轮廓来。
傅宛青怀里抱了合同,踩着半尺深的雪,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像在和数不清的枯枝打架,它们顽固得很。
寒风卷上来,呜呜的,往她领口里钻,咔吱一下,踩断了几根树枝,脚底一空,她啊的一声,人往前栽了下去。
膝盖先着了地,傅宛青用手撑着,掌心压在那些冰碴子上,树上的雪也被这阵动静惊落,像故意要和她过不去,瞅准了她要站起来的时机,扑了她一头一脸。
傅宛青被砸懵了,趴在那儿喘了一会儿。
远处还有个小山丘,她记得从这儿一路下去,就到别院的侧门了。
她撑着起来,潦草地拍了拍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前。
脸还好,早就被冻得没感觉了,呼出一口气,也会瞬间被风带跑,就是膝盖和手掌疼得厉害,火辣辣的。
但都走到了这里,她已经不去想疼不疼了,只想快点翻过去。
从小山头往下跑时,风也在后面追,吹得她脚都抓不稳地,眼看快到底了,又绊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摔了一跤。
“哎唷。”傅宛青滚了几下,痛得喊了声,“天菩萨,你们饶了我行吗,我不就想给他送份合同,刁难我干什么呀。”
后来想起这个风雪夜,傅宛青反而觉得,是老天在大发慈悲。
它不过是深知前路凶险,想最后拉她一把,告诉她,你还有许多别的路可以走,不必执着于这一条。
摔了这么远,傅宛青的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雪珠。
晃悠悠爬起来时,完全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跑上前拍门的。
好在开得快,这儿的管家见了她,问:“你找哪位?”
“李中原,这个,”傅宛青抱着文件袋,头上看不清是血是水,“我要拿给他。”
管家看见上面东建的标志,想起李先生在等合同的事。
他放了她进来:“跟我来吧。”
会客室里,暖气烧得很足。
李中原的衬衫袖子早卷起来了,他坐在圆桌旁,手边的茶还在冒热气,他慢慢抬起头,往窗外看。
雪下得很安静,落在玻璃上,无声化掉。
也不知道方桦到哪儿了,让他去集团取份文件,这么久都上不来。
穆勒董事长在看图纸,他用食指压着其中一条数据线,用德国人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语气问:“这个位置的风压系数,你们的计算方式,和我们的有出入。”
李中原把目光收回来。
所有的数据他都提前过目,沉稳地说:“出入一定有的,因为你们对标的是北欧气候,我们这个项目在内陆,风向不同,工程师重新建模计算过。”
穆勒抬起头看他。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明,语速匀缓,几天交谈下来,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笃定、专业,值得信赖。
他的翻译在旁边低声传达,穆勒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原始数据呢?”
“我都会给你,”李中原说,“你可以让技术团队再重新核算,这不是坏事,谨慎一点,大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