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页)
穆勒听完,笑了,他很少在谈判桌上这样笑,是出于对对方老到沉着的欣赏。这个年纪,有这种魄力和威严的人不多。
李中原侧了侧头,刚要叫人进来时,潘秘书推开门,手上是刚拿到的合同。
他摊开在桌上,没多说其他:“可以了,李总,我抓紧确认过了。”
合同到了,按流程走一遍,各人签名,交换,收好后,双方握手。
“合作愉快。”穆勒一边握,一边拍李中原的肩,“认识你也是一件幸事,我这次来,还看到了香山的雪景,不枉此行。”
李中原说:“您要有空的话,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
“不住了,明天就得回德国。”穆勒说,“感谢你的热情款待。”
李中原点头:“我送您下楼。”
他们俩走在前面,后头跟着翻译,再往后是各自的助理,潘秘书有意站远了一点,拨了管家的电话。
他声音很小,又夹杂在呼啸的风里,但李中原还是听见了几句,他说:“对…她在李总的小楼里休息…衣服破了…有伤口…”
雪从林间飘过来,贴上他的手背,凉得侵骨。
李中原把穆勒送回他的房间,关上门出来。
随行翻译刚要恭喜,被李中原抬手挡了,他直接问潘峻:“谁受伤了。”
“…傅小姐,”潘秘书如实说,“我也来不及问,怎么文件会在她那儿,赶着拆了封,就给您拿到……”
没等听完,李中原快步往楼里去。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潘峻小跑着跟上,对他说:“李总,我也正打算告诉您,她连车也没有坐,是抱着文件自己跑过来的。”
李中原的身形滞了一下。
他扭过头:“方桦真是会办事儿。”
“……”
他到了楼前,顶着雪站在台阶上,一时没敢往前。
门边两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被雪雾吹散,落在灰麻色的花岗岩上,几杆修竹被压得弯了腰,风一过,簌簌地抖落一捧雪。
潘秘书撑了伞,一路紧追,不明白他又为什么停下,近乡情怯吗?
他推门进去,玄关处旁摆了一双女士短靴,鞋面沾满了泥土,混着没融化的冰。
李中原直接走进去,客厅的乌木摆设在灯下泛着沉沉的光,博古架上的青花香炉里飘出白烟,暖香袭人。
女孩子坐在太师椅上,椅子太宽,她又太瘦,像坐不住似的,整个人蜷在里面。
她背后是一幅笔锋老辣的行草,落款压着一枚朱红的印,印面字迹李中原认得,是个作古以后,又大张旗鼓为他洗刷冤屈,重新把他的诗选入课本的文人。
这阵子他都住在这里,进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何特别,也没留神去看。见到傅宛青的瞬间,这些布置像自己活了过来。
医生坐在她面前,正给她清理膝盖上的血污,皮肤肿得老高。
她里头的针织衫也被撕了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腰线,上面纵横着擦伤,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还有没清理掉的枯草,眉尾的血凝固了,触目惊心,右手掌心还未及处理,只胡乱缠了一块纱布,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样。
李中原走近了,打量完她以后,呼吸停了停,心像被谁揉了一下,发酸发胀,连带着指尖都是麻的。
喉咙里有气血在往上冲。
“傅宛青。”李中原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她没再看膝盖,抬起头,冻得太久了,眼睛有些失焦。
宛青看了他两秒,嘴唇才动了动,是往上弯的,一个很浅的弧度:“李中原,你签完合同了。”
他生意做成了,她比他还高兴,又没许她一分钱。
李中原大步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居高临下的姿态一下子没了,他仰视着她,把她从脚踝看到发梢,最后落在她脸上。
“合同是你送来的?”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她眉角的伤口,又怕弄疼她,只把头发往旁边拨。
傅宛青点头:“对,还好我来了,方秘书不大认得路,那个车子也不好,你知道吗?它都叫雪地胎了,还能陷在泥里。”
医生包好了膝盖,又把她裤腿放下去,去清理她左边的手掌,更是道道划痕交错,有被冰刺的,有被看不见的荆棘扎的。
“李总,你帮个忙,把她的袖口卷上去。”医生说。
傅宛青忙道:“不用,我自己来。”
她一松手,右手上的手帕掉了,丝白帕子上,几团暗红的血,就落在李中原眼前,他拣了起来。
他直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坐到她旁边,折起她的衣袖:“陷在泥里了,然后呢。”
“然后,潘秘书的电话就来了,”傅宛青垂着眼,她也在看自己的手,只是摔了两跤,怎么这么多红口子,她一下觉得更疼了,吸了下鼻子,“我怕你这边等急了,就下了车,把文件塞在怀里,从西边那个小山坡翻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