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赎(第3/14页)
“我是个虚荣又自私的人。我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早就习惯了在任何事上都受到表扬,得到羡慕,我父母也是早早地就看穿了这一点,他们利用了这一点,让我结了婚,生了孩子。当初我和小薇爸爸的婚姻还被人津津乐道,觉得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女才男貌,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这样想了。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头脑清醒意志坚强,那很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付培瑶落了泪,“我真的是个祸害,是个罪人。”
“你别这样说自己。不能说百分之百都是你一个人的错。”老唐过来给她倒茶,“传统主流社会里的认知还是觉得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年纪到了就得结婚生子,相比起男人,女人还更有生育年龄的局限,所以父母催女儿结婚总是比催儿子结婚更猛烈。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生活也总是对女人的要求更高。要相夫教子,要当贤妻良母,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贤夫良父?有的人劝人家别离婚,都是说,你老公又能挣钱,又不动手打人,也没有在外面胡搞,也不赌博,你还不知足,还想怎么样?”
付培瑶苦笑了一下,老唐虽然从来没结过婚,但他把这一点看得挺透彻。
“远的不说,就说我们单位那个杨庆,结了婚生了娃,工作忙起来一个礼拜都不回家,他爸他妈身体都不行,都是靠他媳妇一个人管着,人家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爹妈,再加上个娃,好人也要累瘫了。离了婚以后,娃判给了女方,就这他还要跟人家打官司,要分房产,要抢娃的抚养权。在他心里还觉得自己啥问题都没有,都是女方的错。”老唐喝了一口茶,“我说句多管闲事的话,你和小薇爸离婚,你没带孩子,但每个月都按时付抚养费,给的数目比商定好的还翻一番,你去外面看看,有多少离了婚的男的压根不管娃,钱也一分都不给,女的想要钱还得打官司申请强制执行。这都不算那些离婚前家暴赌博酗酒的男的了,女的能活着离婚都该庆幸,还敢要钱?所以你如果是个男的,你做得就已经很不错了。小薇踏上歧途,你有责任,但小薇爸也有责任,她周围的人也有责任。”
付培瑶没接话,老唐看见付培瑶的表情,也不再说什么。他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陪她喝茶。
他和付培瑶并不经常见面,都忙。最忙的时候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一次面。但两个人每天都会都有交流,能打电话的时候就打打电话,不能打电话的时候就写信,后来又发短信发邮件。内容也都很简单,无非就是一日三餐吃了什么,或者有什么有趣的事,有什么感悟。两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就换着在对方家里见面。见面也就是喝喝茶聊聊天,或者一起依偎着看一部电影。他们从未进入过对方的卧室,也从未有过要同居的想法。也正是这样,他们两个怪人之间的关系才会长久。
“你说,潘付薇会不会就是一个天生的坏种?”她问过老唐这个。她记得自己怀孕的时候,经常对着镜子里自己油腻腻的头发,长斑的脸和出了湿疹的皮肤叹气,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感受着胎动,一边感叹生命的神奇,一边隐隐约约地担心,觉得自己肚子里装的是颗炸弹,终有一天会把自己的生活炸得粉碎。
“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影响了孩子,她生出来,不管后天环境怎么样,她最终都会变坏,都会犯错?她会不会从起根上就是坏的?”
“你自己就是搞基因方面的研究的,你不是已经测过了吗?”老唐苦笑着说。
是啊。付培瑶愕然。她知道,女儿不是天生的恶人,恶的其实是别的东西,这别的东西里,有她自己。
她又想起那棵树,也许很多年以前,一只鸟飞过那篇空旷的草地,丢下了一粒树种,树种长成树苗,慢慢地变成小树,它孤孤单单,无所依靠,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它的身边没有能为它遮挡和分担的大树,倒下的时候,也没有谁能托住它。它只能在土里腐烂,成为毒蛇的家。
“也许你应该试一试心理咨询。”老唐给她建议,“你不是说很快就要确定下个新的项目了吗?一旦开始还不知道要研究多少年,你现在这样的心态怕是不行。”
付培瑶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她望向客厅角落里那面专门挂奖状放奖杯的墙。那是她在悠悠岁月里为自己挣得的声望。她感到骄傲,同时,也承认,她沉浸在这声望里,除了科学家的身份,她时常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她要用这声望做点事情。上次开会,提出了两个可研究的课题,她一直纠结,不知道先着手开展哪一个比较好,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