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赎(第4/14页)

“老唐,我真的可能要开始忙了。咱俩说不定要有阵子见不着面了。”

“诶,这么巧,我也想说一样的话。”

他俩笑了。叫的外卖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完了饭。一起看了一部喜剧电影后,老唐离开了。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业,依旧保持着频繁的联系,只是再见面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后了。

严智辉最喜欢吃的零食是旭日牌的麻辣锅巴,小学的时候,他经常在学校的小卖部那儿买。一伙人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踢完球,再热气腾腾地杀到小卖部里,个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严智辉,都知道他有钱,他老爹刚从南方回来,说是倒腾了一批叫啥VCD的洋玩意,结果赚了一笔。所以严智辉那段时间的零花钱似乎总是花不完。

严智辉也是个乐善好施的人,跟他一起进小卖部的人都喝上了橘子味的雪山牌汽水。除了汽水,他还给自己买了一包锅巴,把袋子扯开,哗啦啦地倒进嘴里,咬起来嘎嘣脆,咸辣的调料刺激着味蕾,他幸福地闭上眼睛,美得很美得很。

那段时间愿意和严智辉玩的人越来越多,他经常被一伙人前呼后拥地护送进小卖部,就算是跟在最后面的人也能跟着混上一小包酸梅粉。

这样的情况直到他妈坚决不让他再乱吃零食而结束。居委会给发了打蛔虫的药,结果邻居家同样活蹦乱跳的男娃果然就拉出来了一条。他妈知道后吓了一跳。虽然每次一回家,他妈就盯着他一定要打肥皂洗手,可架不住他爱买零食吃,每次回来手上都是黏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麻辣锅巴的辣子红印。

他妈就去给他爸说了,让他不要再给娃零花钱,娃喜欢啥可以多买点放家里,让他回来洗了手再吃。

平常家里都是严智辉他爸说了算,可这次他爸听了他妈的劝。于是没多久,没了零花钱的严智辉又成了个光杆司令。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进家门,洗完手后看着他妈扔给他的一大包锅巴,生了三秒钟闷气,然后还是撕开袋子,一口气吃完。

他喜欢吃麻辣锅巴的爱好一直到他爹妈离婚那年才被迫戒掉。他问过他爸两个问题,一是,你和我妈为啥离婚?二是,你能不能给我买点正宗的麻辣锅巴?他爸的回答模棱两可。但严智辉也听明白了,离婚是因为没钱了,不能给他买锅巴也是因为没钱了。

他爸其实给他买过便宜点的散装锅巴,可他不喜欢吃,吃了两口就说味儿不正,就放那不吃了,最后都潮了。他爸生气了,再也没买过。

直到后头给他上坟,他爸直接去小商品批发部买了一箱旭日牌的麻辣小米锅巴,在儿子的坟前把纸箱子用刀划来,把锅巴一包一包地围着儿子的墓碑摆了一圈。

“娃,吃吧,美美地吃。吃美了今天晚上到梦里来找我,跟我说你到底为啥要跑到云昌去,又是谁把你推到水里去的,我要给你报仇。”

他抹了一把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的哭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坟头上,正在坟前烧纸的男人被那哭声感染,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差点就想过去,拍拍娃他爸的背,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了,可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要记住出来时儿子交待给他的话,他不能生事。

他把手中剩下的纸钱扔进火堆里,看着它们变成灰,又被风吹起来在天上转着圈。他望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在心底说,“达,妈,拿上钱去集上买吃的吧,买菜盒,买糖糕,买油饼,啥好吃就买啥吃。等我忙完了这边的事,我也去找你们。”

话是这样说,但到底能不能和父母团聚,他心里是没底的。小的时候,他妈带他去烧纸,姥爷的坟离得远,远嫁的妈没办法赶回去,就拿根棍儿,在路边画上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给姥爷烧纸,一边烧嘴里还一边念叨,“爹,你要保佑娃不生病,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有没烧干净的纸钱被风吹到天上,妈高兴地说:“你看,你姥爷等不及要收钱呢。”

他还太小,他问:“姥爷在哪儿?”

妈往天上指了指,“在上面,人死了都会去天的那一边。”

他一直都那样相信着,哪怕后面自己越来越聪明的儿子老是说那是封建迷信,他也依旧笃信着。直到半年前,他手脚冰凉地坐在大夫的问诊室里,他问:“还有多久?”

他之前已经接受了痛苦的手术和化疗,可癌细胞还是转移了。这次来医院,算是他的最后一搏,可大夫一脸遗憾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想住院,想回家。他说,自己死也要死在家里。儿子推着他的轮椅,心事重重。他安慰儿子,“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已经想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