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

付培瑶从来都不是一个合群的人,但很长时间以来,她在心里隐隐地觉得,这其实是一个优点。自己从小就学习好,是老师们要求别人学习的榜样,她的前面没人,后头跟了一大群。她如此优秀,自然没有必要转过身去迎合别人。就连老师也说,站在高处的人都孤独,这很正常。

倒也不是没有难受的时候。平常课间,围着她问题的同学们不少,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这给了她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朋友不少。直到学校里组织春游,同学们都和玩得好的伙伴们肩并肩手拉手地一起走。她却只能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老师时不时地过来问问她,累不累啊,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她带着微笑,摇了摇头。到了野餐的地方,她也只能和几个老师坐在一起。看着眼前自发成团欢声笑语的同学们,她的心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更坚定的决心,上次考试超了年级第二区区三十分,下一次得更多才行。

她不明白眼前愉快祥和的景象为什么会让自己下这样的决心,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可自己的心里却泛起一丝凉,下完的决心的同时有了解气的快感,像是完成了某种报复。

付登峰和刘秀兰也问过她,“瑶瑶娃,你要有是玩得好的同学想带回咱屋来一起耍,我们也欢迎的,想吃啥喝啥到时候提前说,我们给你弄。”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从书包里掏出作业。爹妈看见闺女要学习了,知趣地从房间里退出来。

直到上了大学,付培瑶才意识到,自己的性格也许是真的有点问题。大学里优秀的人大有人在,有的人即使课业上没有她那么拔尖,可综合素质实在太高,音乐上有特长,体育能力强,艺术鉴赏也有一定水平。最让她羡慕的,是别人自然而热情的交友,成功拓展交际圈的能力。

她也尝试着做出过努力,不过积重难返。也幸亏自己在学习上一直拔尖,这项能力至少确保了自己能得到工作。自己的性格虽然有点冷,但并不是不友好。所以不管在哪个单位,都属于沉默又出色地完成本职工作的那种人。

有的时候和老唐聊起来这些,老唐总和她开玩笑,说:“一个你,一个我,咱俩简直是加重了外界对某些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成绩好,不合群,怪,对世俗主流生活里的事物好像没有多大兴趣。”

她也笑。是啊,他俩各有各的怪。老唐的外号本来就是“科学怪人”,她呢,想当科学怪人可又太在意外界看法,要图一个不管在哪方面都是模范的虚荣,于是搞出了结婚生子的烂摊子,又没办法咬着牙坚持,只能懦弱又可耻地逃开。

她说:“咱俩就只能代表咱俩,不能代表别人。”

老唐说:“也对。你看我们单位那杨庆。人家事业爱情双丰收,结婚虽然晚,两口子年龄差距也不小,但感情好,老婆又能干,孩子生了,家里家外操持地井井有条。”

那段时间老唐常提起这个杨庆,说的也都是杨庆的好话。她也见过杨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幽默外向,浑身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虽然工作上杨庆是老唐的后辈,但能力强,在单位里属于是第一梯队。

老唐应该是和杨庆一起在搞一个项目,具体是什么付培瑶没有打听过,她知道有些事情敏感,能说的老唐自然会说。比起他们的工作来,自己的研究项目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分享。基因研究,听起来很笼统,可一头扎进去才知道,简直像是钻进了人的血管里。大血管连着小血管,小血管后面还有毛细血管,密密麻麻都是分支,每个分支都够人研究好多年。

没出校园的时候导师就说过,搞科学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不要把它想得太浪漫了。而且大多数的时候,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心力搞实验搞研究,弄到后面可能什么成果也没有。一头扎进这个世界以前,你们要做好空手而归的心理准备。

但说起来付培瑶还算是幸运的。她属于研究出了成果的人,也因此得了奖,更重要的是,她的这项研究促生出了新的疗法和药,真的救了不少人的命。

那是她风光无限的时候,生活里其他的失败带来的阴影被事业上的巨大的荣光所覆盖,她沉浸在成功带来的喜悦里,无暇顾及其他。只有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女儿早已成年,无需自己再支付抚养费。但她来问自己要钱的时候,付培瑶还是无法拒绝。

女儿没有学历,换过不少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个人生活方面也是一潭死水,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朋友。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日子里,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醒着的时候也是躺在沙发里刷短视频,脏兮兮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不运动,也不打扫房间,像个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