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第2/10页)

她提出过,“要不然我出钱,你看你对什么感兴趣,去学一下,外语也行,烘焙也行。”

“没意思。”

“我看你喜欢看短视频,要不然你去报个班,学一下剪辑和推广方面的知识。”她又赶紧说,“人活着总得有个追求不是么。”

“我不想学,脑袋疼。”潘付薇说,“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没有什么追求的。”她又刷了一下屏幕,然后看着新刷到的视频里笑了出来。

付培瑶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收拾起茶几上的几个空外卖盒还有汽水罐,心里一阵难过,可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教训她。谁让自己欠她的。她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使劲地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忍,要忍,自己是在还债,只是这债看似好像没有尽头。

潘付薇出事后,在付培瑶不断剖析自省的万般情绪里,自责占了很大一部分,自责的其中一条就是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继续忍下去。就算潘付薇每天像米虫一样堕落慵懒地活着,靠自己这个小老太太养着,那又怎样,最起码她不会发神经跑到外面去放火去害人。

她当时其实提出过的,就把自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让给潘付薇住,每个月再给她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如果嫌少,五千也可以。然后自己会找房子搬出去住。她们两个互不打扰。

可这个看来已经算是优渥的条件潘付薇却不同意。她看着付培瑶,脸上的笑有点怪。

“我就想和你一起住。”她说,“我爸管我管了十八年,我也得和你在一起住十八年,这样才公平。”

说完潘付薇还是那么笑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一个答案,但更像是在看她的笑话。

她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心里是绝望的。她没办法想象自己未来的十八年都和这个糟糕的孩子捆绑在一起。生命是有限的,她还有研究要做,从单位回家后,她需要一个安静,清洁的休息空间。可每次她回到家,刚被她收拾好的客厅厨房卫生间又都是一团乱,她无法忍受,只能自己默默地收拾干净。

她不想跟潘付薇发生口角,自己请了钟点工,每日按时上门搞卫生。在第三名钟点工被潘付薇故意找茬赶走之后,付培瑶看清楚了,这个孩子就是要故意折磨自己。

痛定思痛,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当初自己的确是亏欠了孩子太多,但眼下纵容的办法对孩子也不是好事,到后面只会是两败俱伤。她下了狠心,命令潘付薇离开自己的生活。

两个人大吵一架,吵到最后,潘付薇问她:“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她没有逃避潘付薇含泪的眼神,迎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潘付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用长袖子抹去眼泪。

母女同住的日子结束得一点也不愉快。

大概也就是在同一时期,付培瑶从老唐那听说了杨庆家里的事,说是杨庆的母亲病重,忍受不了痛苦,于是趁家里人不注意,自己跳了楼。她吓了一大跳,每次见到杨庆,他都表现的开朗健谈,时时刻刻都是时代弄潮儿的精英模样。没想到家里竟然也出了这样的事。

她问老唐要了杨庆的电话,给杨庆发过去了很长的表达安慰的短信。杨庆很快回复表示感谢,又问付培瑶她最近的研究怎么样了。她有点诧异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地作答。杨庆回复说,祝一切顺利。

后来,潘付薇出事,组织上体谅她的情况,说身体要紧,要不然再歇一阵,或者干脆退休。可她不,她知道,现如今不是科学需要她,而是她需要科学这件事来自救。

这是她人生里唯一拿得出手的,踏实的事了。别的方面,她都是失败者,都是罪人。她脸上被黄家人划出的伤口又在发痒了,她要赎罪,她要用自己唯一懂得的事情来赎罪。

她想起那些受害者,那对无比期盼自己孩子到来的恩爱小两口,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有了孩子,他们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好了能想到的一切。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团队开讨论会确定下一个项目的方向时,她毫不犹豫地在A和B里面选择了B,即使说起来,团队里的不少人更倾向于选A。B课题的研究会是更漫长更艰难的一条路,但如果成功,就能找出治疗部分因基因变异而导致的罕见病的方法。受益最大的将会是那些在产检时一切正常,出生后才逐渐发病的孩子。

团队里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毕竟A这个课题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展开,只是尚无突破性的成果……”

“那既然是这样,及时止损,放弃也是不可惜的。”她说。她还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跟组员们说话。一时之间,没人敢反驳。最后大家举手表决,事情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