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伤(第3/10页)
A课题就这样被放弃。付培瑶后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独断专行了,也软下来,安慰组员,“下次去美国开会的时候,咱们可以跟他国的同行们交流一下,我相信,通过基因编辑找到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这个项目肯定不会被忘记的。”
潘付薇小的时候,北晴路精神病院的管理还不算太严,时不时的,她就去精神病院里找姥姥或者爷爷玩。爷爷是坐办公室的,总是喝茶看报,墙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可屋里还是闷得要命,没什么意思。倒是姥姥,工作的地方在病区。天气好的时候,病人们会有放风的时间,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茫然且不知所措。
她问过姥姥:“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
姥姥望着他们,说:“男要功名女要爱。执念太深,没办法接受失败,受了刺激,卡在那里了。这里面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又说,“他们都是不幸的人,都有很深的创伤。”
当时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姥姥话里的意思,但一直记得。后面,家庭的剧变将她变成了一个早熟的少女,她也开始理解这句话了。只是,她意识到,她家的情况与之刚好相反。爸要妈的爱,妈要功名理想。两个人都不肯妥协,两个人各有各的疯。
她爸就是爱她妈,更爱他自己,爱到后面就只剩一个顽固的问题,我怎么就不够好了,怎么就留不住你了。你那看不见摸不到的啥科学真的比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公孩子热炕头要好吗?
他自我感觉良好,可别人不拿他当回事,于是就开始自暴自弃,怎么自己就不能像别人家的爷儿们一样镇住家里,来个男主外女主内,怎么自己的老婆就不愿意听自己的?
这问题无解,于是无能带来狂怒。他没有胆量去直面前妻,因为他心里明白,人家比自己强。他斗不过强者,只能转过身来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那就是潘付薇。
从很小的时候,潘付薇就默默地注视他,观察他。他瞪着眼睛斗鸡一样扯着脖子喊叫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被医学验证过的疯子。那个时候精神病院换了新的领导班子,管理变得严格了,就算是职工家属也不能随意进出了。潘付薇也早就不用去那里看疯子了。她的身边就有。
离她一直很远的妈也疯,哪有好端端的,为了工作就抛夫弃子的。抛夫还好理解,亲生的孩子她也不要,冷冰冰的样子像个从未分泌过女性激素的男人一样。她的那份听起来就很高深的工作像是个只露下半边脸的第三者,站在潘付薇摸不到的角落里,得意地挑起获胜的嘴角。
自己是这两个疯子的产物,所以自己的人生再怎么失败糟糕好像也正常。
于是爸爸瞪着眼睛骂她的时候,她望着爸爸的眼神里渐渐生出一种怜悯和悲观。爸爸,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啊,都活得那么糟糕,而且你现在疯狂的样子,是不是也就是我的未来呢。
那个时候她已经转了学,新学校里她没有什么朋友。一个是她本身没有什么交友的意愿和精力,更要紧的是,流言也跟了过来,对于她这个神情阴郁的转校生,说什么的都有,传播最广的还是说她跟外校男生搞对象,私定终身跑到外地,后来怀了孕,男生不堪重负投海自尽。她住院就是为了打胎,转学也是因为以前的学校不要她了。
她整日活在这些流言蜚语里,不明白怎么人们对这种下三路的东西都那么感兴趣。除了这些还有人说她是杀人犯,说她手腕很高,把几个男生耍得团团转。还有人说她在以前的学校就老是惹事,就是仗着她妈有钱,能帮她摆平一切。
如果自己真有他们描述得那么冷酷强大就好了。她在心里悲凉地想。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没人信。她想写出来,想把她心里的话都写给某个想象中温暖的亲人。可她不能,云昌的事过后,潘卓看她看得更紧。每天的例行功课就是搜她的书包。全身上下的衣服口袋也要翻出来。她不敢让任何文字的东西落入父亲的手里,于是那些话只能被她葬在心中。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即使安稳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也总是快被汹涌而来的海水淹没。她的头隐隐作痛。耳边响起风声,鼻腔里有腥味,那腥味是血,也是云昌的海。有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画面正慢慢地在她的脑海里显现。她害怕地叫出了声。课被打断,老师在全班惊讶的注视里送她去了医务室。
她在云昌的时候应该撞到了头,虽然大夫说她丧失部分记忆是因为受了刺激,但她的头就是时不时地会疼。从云昌回来以后,警察一直问她,老师问她,她爸也问她,她努力回想,可就是少了那么一段。她不记得自己胳膊上和腿上的绳子是谁绑的,也不明白严智辉为什么会跑到海边去。她记得自己和他喝啤酒,严智辉很高兴,说好日子就要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再等几天。至于等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