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恕(第3/10页)

“我就是知道。”男人说,“小严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他指天誓日地跟我说,要和我有福同享,说他有认识的人知道彩票的内幕。”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来偷彩票?”女人开玩笑地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好奇想看看他自己买的号码和跟我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从另外一张空着的单人床的床板下面摸出来一张彩票,仔细看了一下,说:“这小子还真的是个实心眼……”

男人捏着彩票,走过半梦半醒的潘付薇身边,盯着睡眼惺忪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女人说:“行了,咱们走吧。”

就是那个笑,让多年之后的潘付薇回过神来了,那温和的,善良的,节制的,睿智的笑——是那个在网上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接近自己的他,是那个拐弯抹角和她聊起云昌的他,是那个对她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的”他。

什么导师,什么大树,什么真正懂自己的人。全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居心叵测的故人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潘付薇都红着眼睛,像个弃妇一样在网上寻找任何可能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她发帖,不停地发帖。为了再次引他出来,她把原先设置为只自己可见的那些小说又放了出来。心神不宁地等了整整三天,却只等来了几个差评。“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贩卖女性苦难?真的很恶心。”“为了惨而惨。”“你们这些写小说的,能不能不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虐女是最恶心的。”

回忆往事太痛。那些小说,都是她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是她的泣血呐喊,是她的唯一出路。

对着那些苍蝇卵一般的评语,潘付薇的眼泪汩汩而出。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她的路了。像她这样的弱者是不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弱者没有快意恩仇。可她想快意恩仇一把。她想起了那个油桶,上次拎起来的时候,觉得那里面应该不是全空。

她找了一个空的雪碧瓶,把油桶底部的汽油倒了进去。然后带着雪碧瓶,在城里毫无目地乱转,出门的时候,是周六的大清早,直到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尹路六十七号,那个中药铺曾经所在的地方。

“既然怀疑在当年的事里有事没查清,为什么不报警?”审讯室里的警察问她。

“何不食肉糜。”潘付薇看似答非所问。

过了一阵,又说:“至少我证明我也是能干成一件大事的。”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厉鬼般阴森恶毒的笑,“我现在挺高兴的,高兴得就像那烟儿一样的,在天上飘。”

不知道老唐是怎么跟付培瑶解释的,但她很快赶过来跟杨昌东见了面。她比杨昌东想象中要普通一些,并没有杨庆描述里的自命不凡和颐指气使。杨昌东说了很多话,累得不行,难受地喘着粗气,付培瑶和老唐扶着他,让他在沙发里躺下。

杨昌东看着儿子口中的两个“仇人”在一前一后地照顾自己,内疚之情再次浮起,忍不住老泪纵横。

“付博士。”他艰难地问:“那个,将来,等你完成了现在的研究,有没有可能,你研究一下治疗老年痴呆的办法?”他挤出一个笑,“病人真的很遭罪……”

付培瑶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用等我,我现在就有学生在主攻这个方向。”

“那就好,那就好。”杨昌东笑了。不停袭来的疼痛让他疲惫不堪,他吃了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止疼药,趁着药效,他睡着了。

老唐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众人都知道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要不了多久,杨庆就会发现杨昌东和李建升双双从医院失踪,他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还有就是杨昌东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而如果杨昌东想要带着记忆回去创造新的现实,就必须保证他在加入实验的时候还活着。

实验早已经开始了。在那个现实里,付培瑶正和潘卓面对面地坐在文化宫旁边的茶馆里。这片地方他们年少的时候没少来。暑假里,潘卓会站在一楼敲她窗户的玻璃,然后邀请还在埋头看书的她一起去文化宫开碰碰车。“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他总这样说。两个人玩得尽兴了,会去小吃摊上吃米线,钱不够的时候,两个人就分一碗。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向潘卓提出离婚,并且诚恳地道歉。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虚荣和懦弱,也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她利用了潘卓完成了主流社会期待里她作为女人需要完成的事。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妻子,但她也承认自己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潘卓,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在想到结婚生孩子这件事时,只能接受对方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