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3/5页)

卢闰闰到的时机正好,恰是最多亲戚与谭闻翰互怼的时候。

却见十几个亲戚,有胖有瘦,有些是叔祖辈的,有些是叔父辈的,或站或坐,把几个人给围住。

其中,谭家二舅母正躺在地上,双腿可劲蹬,哭嚎着,一会儿捶胸,一会儿拍地。

谭家的院子不曾铺石板,垒实的土面,因为常有人来挑水,地面上洇出湿漉漉的痕迹,还有泥泞的鞋印,她在地上一翻滚,衣裳沾了大片泥土,脏兮兮的,她又哭又骂,甚至唱起有调子的骂人歌,浑然像个疯婆子。

“我不活啦,辛苦操持一辈子,你们个个都瞧不上我。连侄儿都骂我,诸位邻里瞧瞧啊,我这做叔母的竟要挨侄子的骂,我活个什么劲!”

她坐起来边捶胸边哭,哭着哭着,就躺在地上开始唱。

“没世道哦~

乱尊卑~

可怜喏~

做新妇,苦操劳~

侄骂母,心里苦~~

……”

汴京街巷的小贩叫卖吃食,甚至是路边摆摊卖菜的,都会现编词唱调子。

吵架编调子,边捶地边唱,也不是难事。

却还是少见。

又不是人人都能豁下脸皮耍赖。

虽然很是对不住,但卢闰闰真的很难得听到这样精彩的吵架调子,听得她津津有味。

见此情形,周围的邻里亲戚纷纷开始指责谭闻翰。

“快快同你叔母道不是。”

“她是你的尊长,你读书多年竟连是非尊卑都不分了?”

“正是正是,今日不敬尊长,他日入仕,如何能忠君爱国?”

……

指责如潮水纷至沓来。

正中的谭闻翰丝毫不惧,他宽袖一扬,将一胖一瘦两个好友纳入身后,挨个与他们对视,“道什么不是?有错方道不是。”

“是非尊卑,你也知道是非在尊卑之前,连对错都分不清,趁早回去吧,莫学人在此主持公道,免得贻笑大方。”

“是是是,就您忠君爱国,在官署做二十几年胥吏,收受了多少好处,您啊,夜里可别出门,躲榻上装睡可得装沉些,免得撞鬼!”

……

他一个个反驳下来。

有人被他气得手指颤抖,怒骂,“竖子!”

他不甘示弱,“老贼精!”

这一骂激起千层浪,他立刻接着道:“你大儿子也是这样被你胡搅蛮缠气走了吧,诶,我可不是自己要骂你,是代八堂兄骂的。偏私小儿子,把家财都给出去,叫大儿子不得不去厢军卖命讨生活,啧啧,兄弟不和,全是你撺掇的。咦,也不知道哪来的脸皮掺和别人家的时,羞不羞?”

别人指他,他就指人家的鼻子骂回去。

他把人气得面皮发红,几个长辈对视一眼,也不讲道理了,纷纷上阵骂人。

“休得胡鸟说,毛也没长齐的生瓜……”

他立刻怼,“老撮鸟,显着你了?”

“没眼的小畜生!”

他:“夹屁/眼子的老鹌鹑!”

“败门风的杀才,爹也不敬,娘也蒙羞!”

他冷笑一睨,“腌臜的老乞儿,皮也没有,嘴也腥臭,净做牵头的狗!”

……

那骂得是有来有回,完全不落下风,甭管几个人在那一块骂他,他都回得几块,上下嘴皮子一碰,把人回骂个狗血淋头。

卢闰闰看得大为惊憾,她是听过不少市井里骂人的俚语,但没几个能有她表兄这样伶俐清楚的口齿。

她这才想起来,她表兄是从边关回来的,那几年怕是没少历练。

着实厉害。

她都想一句句记下来。

眼看这些亲戚都落了下风,地上的谭二舅母忙坐直,嚎得比天响,手指着他骂,“你真是没良心呐,我也不指望你孝顺我一个叔母,你回来了,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和你兄弟,你倒好,戳着我心窝骂,天爷啊,没个公道了。”

她又哭又闹,放旁人家压根没个法子。

谭闻翰却不吃这套,他直接闯进灶房,把那缸里的两袋米砸到她跟前,“我念你是长辈,忍着没说,你到先闹起来了,你回回都透着煮两锅饭,我们吃的是掺了沙烁生了虫的米,你们吃的是好米,汴京一斤米才几文钱,边关的米贵,他们俩跟着我来汴京,路上我说汴京人好客,米多便宜,尽管吃个肚圆。不成想,到了汴京皆做了笑话。甫一至家中,你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我兄弟今日去端饭食,端错你偷着留的好米,你不甘愿就闹起来。

“究竟谁该羞愧,你心里不是明明白白吗?你素日里掐尖好强,苛待翁翁婆婆,邻里哪个不知你不孝顺?”

他身边一胖一瘦的两个男子皆拉着他的手,喊他别说了。

谭闻翰甩开,“别拦我,我偏要说,怎的你道是人人都该受你的欺负不成?打我回来就说你们赡养翁翁婆婆何等不易,我爹寄回来的俸禄怎的不提?翁翁私下贴了多少?婆婆每日做了多少活?你敢对着皇天发誓,道个究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