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李摘月迈步进入翰林院中, 立刻感受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自己身上。

她脸上扬起一个礼貌而友好的笑容,不用这么戒备她,她又不是压榨人的周扒皮。

院内的诸位翰林官则回以一阵干巴巴的、略显尴尬的笑声, 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刑青,这位今科一甲状元,如今官拜从六品修撰,在同届之中地位最高,这种时候自然该他出头。

刑青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无奈地起身, 拱手行礼,语气尽量保持平和:“不知博野郡王今日大驾光临翰林院,有何指教?”

李摘月自然看出自己在这里似乎不太受欢迎。

不过她也理解,哪个下属会喜欢一个整天给自己派发超额任务的“上司”呢?但她觉得自己这是为他们好!一个个都是十年寒窗读出来的锦绣才子, 正该在大唐最好的年华里发光发热……勤于王事才对, 整天清闲摸鱼简直是虚度人生。

她轻咳一声, 搬出了官方理由:“咳……陛下听闻诸位对新式记账法似乎还有些不解之处, 进展缓慢, 特命贫道前来……协助一二。”

她一边说着, 一边抬脚往里间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他们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卷轴和书册,看似随意地问道:“所以……你们有什么具体问题要问吗?”

刑青:……

合着是陛下将人赶到他们这里的。

他们虽然确实向陛下诉苦过内侍省阳奉阴违、百般拖延,但对于新式记账法本身, 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和实践, 大家其实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并未真的对此有什么疑难。

这时,出身博陵崔氏的崔季晨眸光一闪,起身问道:“敢问博野郡王, 下官确实有一事不明。您……是如何想出这等精妙严谨的记账之法的?”

他语气满是疑惑。这李摘月不过是个小道士,年岁又小,自幼入宫后几乎就没离开过,按理说从未接触过繁琐的宫务管理和账目核算,怎会懂得设计出如此老道犀利的记账方法?

李摘月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立刻佯装感慨地仰头长叹一声,开始熟练地甩锅:“唉……崔郎君有所不知,这哪是‘想’出来的?这都是被现实逼出来的啊!”

她表情变得愤愤不平:“你们是不知道,内侍省那帮家伙,之前当着贫道的面就敢做假账,做得漏洞百出,还把贫道当傻子糊弄!贫道一气之下……呃,一努力之下,就琢磨出了这个法子,专门治他们!”

她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好心地提醒崔季晨:“对了,崔郎君,像您这等出身顶级世家大族的,府上暗地里掏洞的‘老鼠’肯定也不少!也得时不时用新法子查一查账,不然辛苦积攒几代的家业,说不定哪天就被蛀空了呢!”

崔季晨闻言,只觉得好笑,礼貌性地拱拱手:“多谢郡王提醒。”

心里却是不以为然。对于他们这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来说,家规森严,御下自有法度。若真出现能掏空家业的恶奴,那本身就意味着这个家族已经从根子上烂了,离败亡不远了。这岂是皇宫里这些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内侍可比的?

刑青、杜构等人听了李摘月这话,也是面露沉思。

对于李摘月的说辞,他们最多只信一半。但这小郡王身上无法解释的“奇异”之事已经够多了,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既然陛下都不深究其来源,他们自然也就乐得装糊涂,当做看不见。

李摘月装模作样地巡视完一圈后,背着小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地拉长了语调:“看来……诸位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了?那……贫道可就走了?”

众人:……

他们事情多着呢!

比如陛下夏初就叮嘱要完成的商税改革条例草案,还有您老人家搞出来的这个新式记账法的全面推行方案……堆积如山!但他们敢说吗?他们怕一说出来,您老人家灵感迸发,又给他们弄出十个八个新任务来!那真是永无宁日了!

坐在西侧靠窗位置的姚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他忽然起身,脸上摆出一副极其诚恳又困惑的表情,拱手道:“博野郡王留步!下官……下官昨夜偶得一梦,百思不得其解。梦见家母托梦,命我下河捉鱼,不知此梦是何吉凶?郡王道法高深,不知可否为下官解惑一二?”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附和:“对啊对啊,郡王帮忙解解梦吧!”

李摘月愣住:……

解梦?

这业务她不熟啊!她是搞科研和卜算的,不是跳大神的!

她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不能。

姚夏呆住:“?” 他没想到李摘月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一点场面话都不说。